桑妩诧异:“四堂兄打听这个……是做什么?”
裴序道:“六弟妹,冒犯了。”
嘴上说着冒犯,一双眸子却黑沉沉地看了过来。
如有实质的压迫感。
桑妩不得不记起他的身份,大理寺少卿,刑狱老手。
她垂眼道:“这等事,岂能分说清楚?要说,也是恩情并重。”
“我与忻郎,因画结缘。这世上,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忻郎虽高门子弟,却无纨绔习气,待人一片赤诚,自然也值得让人真心相待。”
丹青结缘,要说起来也是雅事一件。
裴序的视线掠过她神色间的怀念,却未置一词。
自少时起,他便一直以士族君子的标准严格地要求自己,同时约束身边人立身行道,践律蹈礼,对这种私相授受的行径没有任何好感,自然也无法感同身受。
只是逝者已矣,纵使不喜,也不会在此时去苛责什么。
他平静地道:“以弟妹的心性,无论是恩、是情,既决心给六郎守,便不会轻易更改,对吧?”
他凝视这服饰素净的女子,征询一个肯定答复。
桑妩忍不住抬眼。
“四堂兄。”她强调,“究竟是想说什么?”
顿了顿,裴序还是告诉她:“叔父久病,难免胡思乱想,为三房的香火考虑。”
“让我与你”他面色微沉。
就连这般陈述,都难以启齿。
桑妩倒是听明白了,只是……
如果觉得不合适,拒绝就好了。专程与她说又是为什么?
必是他拒绝不掉,一个重病长辈的心愿太过沉重。
又或许他动摇过,急于从她这里得到坚定的立场。
桑妩的眼神动了动。
一直以来,作为一个说话没什么分量的寡妇,她尽可能地柔软、圆滑,有眼力见,从不让别人为难。
她当然可以表个态,在三相公面前以死明志,裴家高门大族,自不会做出那等强逼的事。
但此刻,或许是刚刚短暂地触摸了奔涌的流云,心里总无法恢复平静。
一想回到裴府,又要过那样日复一日没什么变化的生活,幽幽的怨念便像地锦般蔓延。
她抬起眼,轻声道:“我人微言轻,只有听公爹跟婆母的安排。”
裴序默然,道:“你若不愿,没人能逼迫。”
桑妩柔柔一笑:“四堂兄这就抬举我了。”
“四堂兄人中龙凤,您都做不到的事,我又如何做得到?”
裴序噎住。
直到现在,他才总算明白林檎为什么隐晦地提醒他,这姑娘看着挺乖,其实不尽然。
只心里也明白,她说的是实话。
如果有什么事是连他都感到为难的,加诸在这个身份处境尴尬的弟媳身上,只会更棘手。
心情复杂,表面就只剩下了沉默。
沉默至最后,终究起身,走到禅房门口,缓下脚步,道:“……我今日与你所说,不必如实告诉叔父。”
桑妩微微屈膝,天光下,雪肤清眸,袅娜窈窕。
裴序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踏上山道。
等他走了,桃枝儿这才敢从院子外面跑进来。
四公子那气场压下来,寻常人压根不敢靠近!
桃枝儿却看到自家少夫人站在廊下,眉眼平静,一点也不慌乱。
春光倾泻,洒在她身上,也是淡淡的。
可是莫名就从少夫人周身的气息里感觉到了愉悦。
咦?
这简直毫无道理。
桃枝儿愣了一愣,回过神,就看见少夫人转头看着自己招手。
她急急忙忙:“少夫人!”
桑妩一乐:“你慢点。”
“奴婢还以为四公子是为了上回八娘的事来找您麻烦呢……”
桑妩低头一笑。
“怕什么。”她道。
第6章
从白云庵回来,三相公就将桑妩叫到了跟前。
“媳妇,你跪下。”他命令道。
三夫人惊诧:“这、这是干什么?”
对待小辈,三相公一向和颜悦色,很少有发火的时候。最近更是时常劝说三夫人,不要因六郎的事迁怒桑妩。
可是现在,他目光沉沉地看着桑妩。
三夫人跟他做了一辈子的夫妻,还是头一次见他这么凝重的模样,心下惊疑又困惑。
桑妩却只最初一愣。
反应过来后,她什么也没问,提起裙摆,背脊挺直地跪了下去。
三相公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我要你……今日在此发誓。”
身居高位的人,都喜欢别人听话、好掌控。那就发誓吧。
桑妩低眉顺眼,恭谨地道:“妩娘发誓,即便与四堂兄结为兼祧夫妻,也只为香火传承,绝不会变心易情,对不住六郎……”
“不,我要你发誓。”三相公打断她,一字一句道,“你日后,绝对会护着澜娘。”
桑妩闻言一怔。
竟想错了。
三夫人的眼泪一下就落下来了。
三相公问:“好孩子,你会知恩图报的,对吧?”
他不需要桑妩发誓始终如一,这都虚假。
惊才绝艳的状元郎,所有男子仰望的存在。
做他的妻,一辈子值了。桑妩还年纪轻轻,怎可能不动心?
只是无论当初的庇护之恩,还是如今亲手送上登云梯——
你,会知恩图报的,对吧?
三相公严肃地审视她。
桑妩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满心的顾虑。
她嘴唇动了动。
这种情,分辨不清是亲情或者是男女之情,总之对她来说,太陌生。
她对裴四郎……撒了谎。
她过往的人生,以出嫁为分水岭,往前,都在为了摆脱桑家努力。
裴氏是余杭县有名的望族,裴六郎虽然资质平庸,却是独子,三房的资产将来都是留给他的。
最主要的是,他喜欢桑妩,却不求回报。
有时候桑妩也在想,如果没有意外,等相处久一些了,自己或许真的能喜欢上他。
沈怀那个色中恶鬼,人老不说,还暴虐无道。
桑家可没穷到卖女儿的地步,纯粹是想恶心她。
族人收了好处,又看在赵氏给她爹生了儿子的份上,对这行为睁一眼闭一只眼。
桑妩无路可走,才在裴六郎的灵堂前扶住悲痛欲绝的三夫人,红着眼道:“夫人,忻郎去了,从今以后,便让阿妩代他在双亲跟前尽孝吧。”
可裴家的规矩真大。
嫁进来后她才发现世上竟然还有这样的道理。
不让寡妇做这个,不让寡妇做那个。好像女人死了丈夫,就连灵魂也跟着一起陪葬了。笑妄欲念皆不得,只剩个肉身为亡夫守节。
若她生得逆来顺受的性子,也就认命了,可她大费周折地逃脱那个地方,正是不愿意过糊糊涂涂的日子。
三相公竟是这世上头一个将她看得十分明白的人。
桑妩百感交集。
许久,她缓缓俯下身去,额头磕在手背上,“要不是三房收留,桑妩今日还不知落得什么光景。”
“往后,会一辈子报答婆母,护着婆母。”
这一拜,柔顺收敛了起来,郑重其事。
三相公凝视片刻,点了点头,又长出一口气,收起了锐利,恢复了往日的淡然。
他让三夫人扶桑妩起来,柔声问:“今日四郎都说了些什么?”
想起裴序最后的嘱咐……桑妩垂眼道:“四堂兄委决不下。”
三相公摇摇头笑了。
他这侄儿,毕竟是大家公子,标准士族。
从小学的是孔孟之道,完整地接受过世俗礼法的规训。内心世界里,已经被仁义礼智、伦理纲常筑起了一间密不透风的屋子。横梁竖柱,都是他为人处事遵循的规则。
这时有人再去告诉他,你所信奉的礼法是有漏洞的,坚守的伦常也是可以妥协的,无异于把屋顶掀了。
便是心底权衡利弊的那杆秤有所动摇,也总要花一段时间去抵抗、去接受。
他道:“不急,他马上能想明白。”
桑妩迟疑。
三相公看了出来,道:“有什么话说吧,不用顾虑。”
桑妩试探地问:“这件事……也要禀告祖母、二婶婶,还有族里的长辈们吧?”
“我……”
就连裴六郎,老夫人都不乐意,这换成连六郎也要仰望的裴四郎……桑妩很有自知之明地对这件事持怀疑态度。
三相公淡然地道:“族里的事,不用你去操心。”
心事松了,三相公也愿意点拨她一句:“二嫂这个人,绝非那迂腐顽固的性子。比起出身,她更讲究一个‘合’字。若与她合不来眼缘,便是皇亲公主也没用。”
有些人看起来般配,却聊不到一处的。
比如他二哥二嫂,明明门当户对,才貌匹敌,谁不说一双璧人?结果婚后却处处针尖麦芒。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