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时候嘴快没转过弯来,就会叫错,私下里,桑妩不会每次都刻意纠正。
眼下绛郡公夫人听见,被瞪了一眼,乖乖改口。
空气一时尴尬,桑妩眨眨眼,委婉道:“这几笔够你练两天的了。”
她也要好好把这个香缨绣完先。
裴七娘:“来嘛,来嘛。”
绛郡公夫人嘴角抽抽。
桑妩一路和裴八娘相处,对付这种半大不小的小孩已经很有心得了,裴七娘虽更大点,终究还没议亲,也属于“小孩”行列。
她道:“要是你自己练好了,我就教你调色。”
铺子里出售的单一颜料就那几种,那些艳丽复杂的颜色,就只能自己找材料合成。这就导致每个人手里都是独家的比例、配方,在画帛上表现出来的差异就很明显。
裴七娘的老师是以前是宫廷画师,现在还收了一帮学徒,需要什么颜料只用吩咐下去,是以这块比较薄弱。
她听后,一下就心动了。
桑妩再对绛郡公夫人告辞:“大伯母,我回去了。”
她的背影袅袅亭亭,绛郡公夫人沉吟了片刻,忽又道:“十三那天……”
话说一半没了音,桑妩停下脚步,转过身子:“那天,伯母是有什么吩咐吗?”
她的神情一无所知。
绛郡公夫人又顿了顿,道:“没事,你回吧。”
没事叫住她干什么,有事就有事,怎么还欲言又止呢?
桑妩莫名其妙。
回到寝院,庭中婢女井然。
她站在廊下,出神思考。
十五是中元。
她倒在一本诗人游记里看过,有些州府会在提前到十四过节,但十三……怎么想,也只是个普通的日子。
卢橘走了过来:“少夫人回来啦?”
桑妩试探问她:“七月十三,你可知道什么日子?”
卢橘卡了一下壳儿:“就……三天后?”
“……”
桑妩沉默了一下,问:“林檎呢?”
第55章
黄昏下的两仪殿,瓦泛金泽,映衬着空荡的大殿,显出一段略为浑沉的暮色。
其他觐见的官员们已经离开了,杨孟忠忍着倦意来到偏殿,唯剩下一名青年官员。
绯袍玉带,姿仪俊雅,面容与淑妃一分神似。
在他进来之前,对方垂着眸,目光落在身前空气,似在沉思。
算算时辰,他已等候近数个时辰,却仍保持着正襟危坐的仪态,未有半分懈怠。
杨孟忠搓了搓脸,堆起个笑:“裴少卿,陛下这会得了空。”
片刻后,对方的目光投了过来,道:“好。”
非是大朝会日子,李茴是不去太极殿那地方的,坐在那宝座上,总觉有股子隐隐的血气。
非是他怯懦,毕竟宫变时他尚年轻,亲眼目睹了杀戮,惊魂难定,从此就留下了梦魇的毛病。时常夜半惊醒,梦见皇姊流着血泪质问他魏祸可除。
常常因此彻夜难眠,只能叫御医开些助眠除梦的汤药维持精神。
裴序进来时,李茴刚正端药入口。
他摇头吹了吹药碗,瘦白的面庞隐在薄雾后,若忽略有些浮肿的眼皮,便是龙章凤姿,清贵天子。
裴序是知晓他精神衰弱的毛病的,但以前,他还不知道这种药对身体的危害,眼下,他施礼后,道:“陛下,是药三分毒。”
李茴微笑:“是四郎啊。”
听见这过显亲近的家常称呼,裴序微微抿唇,没说什么。
李茴还是将药一饮而尽,苦得咂了下,方笑问:“说吧,有什么事要找我?”
裴序看了眼殿阶下的杨孟忠。
李茴摆摆手,道:“无妨,阿干不是外人。”
阿干在鲜卑语中意为阿兄。
李茴宠信从小陪伴长大的内侍,这没什么稀奇的,裴序只是忽然想到,太后、先帝等李茴至亲,皆没有鲜卑血脉,倒是那位晋陵公主生母,出身鲜卑皇室。
裴序赴长安前,晋陵公主已死,但也听说对方生前与天子关系亲厚,如同胞姐弟般,最后也是因扶持天子,反魏氏,清君侧,于太极殿外被诛杀。
祖父对此曾摇头评价:“惜乎。”
天子的声音在殿上再次响起时,裴序收敛了思绪,从官袍袖笼中抽出一份奏疏:“请陛下过目。”
杨孟忠接了过去。
李茴打开奏疏,映入眼帘的,疏题便让他的目光狠狠一颤——《铁索军谋逆实录》。
若没记错,这是通济渠水匪祸患中最为顽固难除的势力。
快速过了一遍,李茴唇角紧抿,质疑地看向眼前青年:“这该是你叔父的奏疏,不该由你上奏。”
“是。”裴序承认了。
“汴州刺史的奏疏,十日前递至了陛下案前,但,您一直未有回复。”他道,“事关社稷,臣斗胆越俎代庖,甘愿陛下降罚。”
李茴面皮微僵。
因汴州近几个月的奏疏,无非就是请剿匪,或调回水营兵力。
这两件事,他早表了态度,对方却依旧不厌其烦地上疏,以至于他一看见汴州就腻味,刺史府的折子,已经堆了好几封没拆了。
裴序并非不能猜中天子的心思,只此时,他不想争论这件事的对错,只凝肃道:“此封实录,为汴州……一名司法暗探冒死所撰。此人假意投诚,潜伏铁索军内部数载,内容详尽,与臣在外所查,也对应得上,不可不重视。”
李茴捏着手里的奏疏,裴序的视线,端端落在那奏疏的封面上。
这当然不是裴忻那一版原稿。
原稿在裴序手里,他推测,裴忻写下时大概处于情绪失控边缘,语句多有错乱,不能直接作为证物呈献天子。是以他结合那些探子收集的线索,归纳整理,重新誊抄了一版。
见李茴沉吟了数息没有表态,他忍不住提醒:“陛下,庞稷此人,早年……”
“我知道。”李茴打断,揉着额角用奏疏敲敲桌面,“这些,你都写了。”
早年,庞稷只是泗州水营中一名小将。
因失误导致战败害怕刑罚而逃至汴州,投靠了水匪,这么多年反对朝廷,一直以前朝大将军庞钧曾孙自居。
身世编多了,甚至连自己都骗了过去,妄想推翻梁廷复兴旧朝。
于是将劫持来的金银拿出来筹谋,如今已有帮众数万,楼船百艘,又扶持当年一同逃逸的部旧在润州经营,暗中磨制利矢,又布善乐施,实为架空官府公信,意图起兵之后能一举控制西津渡。
看到这,李茴觉得这庞稷这些年倒也没光干水匪,还是读过几本书的,竟知道前朝隆庆年间,民间徐恩起义便是这个打法。
只那时,都城建康,润州便为重要之地。而今,去长安相距千百里,纵他们占领了西津渡,一时扼住漕运,也不过数万乌合之众,对长安造不成威胁。
眼下那些水营里的兵丁……却不能还。
他面色松缓了一分:“我知道你叔父的请求,无非又是想借此机会请军剿匪,可你也知道,今值动荡之际,长安随时都有可能……”
天子的气势,忽就弱了下去。
杨孟忠觉得不妥,抬起头,飞快扫了一眼,觑见裴序抬头,目光盛着不可置信,令天子脸臊,说不下去。
从不可置信中平复,裴序想起李茴登基前的生平。
不受宠皇妃所出,家世一般,资质也一般。童年时受其他皇子欺负,得晋陵公主庇护。后来,魏家平定疆外有功,翻身回朝,封了国公,逐渐势大,遭到先太子的忌惮和谋害,魏国公领南衙禁军发动宫变,于先帝病榻前诛杀了先太子与几个心腹党羽。
因先太子当时亦有谋逆之心,又在那情境下,魏国公的逼宫罪名便成了护驾之功,先皇顺水推舟,改立李茴为储君,不几日便撒手人寰。
少年李茴在舅舅扶持下登上了宝座。
此次虎口脱险,诛杀先太子的事被称为庚子宫变,晋陵长公主与驸马暗查先太子谋逆证据,亦有出力。
此后朝廷稳定了数年,之后就是……更为惨烈的,也是彻底撕开舅甥情深假象的景麟宫变。
那时,裴序这一支族人远没有现在出众,祖父与大伯父在朝中与外祖家舅舅一样,担任的都是清要的职务。
是魏氏清扫晋陵余党之后,奉明一派独大,天子想扶持能够与之对抗的势力,渐渐才形成今日的局面。
这般看来,裴序应当感谢眼前的天子,他对自家有知遇之恩。
他深深吸了口气,再吐出来,肃然问:“陛下……难道只在乎长安之危,不管顾汴州军民之安么?”
还是给天子留了一些颜面,没直说他怯懦自私。
李茴一愣,继而脸皮更僵。
只是臣下不能直视天颜,裴序垂着眼,未曾看见。
“你是在指责朕?”
他沉声,“朕倒不知,裴卿身上还担着言官之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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