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春闺_岑清宴【完结+番外】(75)

  桑妩看他最近挺忙,常踩着宵禁的时辰回府。

  到了长安才知道,原来宵禁后是有金吾卫巡逻的,屡犯夜禁者,可直接射杀。

  不似余杭,只几个坊丁维持秩序,见到达官显贵家的纨绔,也便睁一只闭一只放水过去了。

  所以若按对方前几日下值的时辰来算,她今日大抵是无法凑这个热闹了。

  一则裴四郎不会以身试法,明知故犯,二则纵他违背夜禁原则带自己出去,街上人去马空,也无甚可逛。

  意识到这一点,虽明知公事重要,桑妩的心里,还是升起了淡淡的惆怅。

  晡时过了,坐在卧房都能听见花园那边传来小姑娘们乞巧的热闹动静,裴序果然也还没回来。

  早知就不拒绝八娘她们的邀约了。

  这样白白因他一句话就傻等的情境,真是太像之前被放了鸽子那次……真是的,就不该把他的话放心上。

  桑妩对着妆镜中的美人绷了下嘴角。

  正幽怨,卢橘揣着个包袱摸了进来:“少夫人……”

  桑妩蓦地被她吓一跳。

  鬼鬼祟祟,做贼似的。

  对方打发了小丫头出去,手脚麻利地拆开包袱:“咳,您换上这个,咱们去西角门。”

  桑妩看去,绿衫白裙,一套婢女服。

  她顿了顿,问:“你们公子呢?”

  卢橘道:“车马就停在门外,守门的刚才换了咱们的人。”

  桑妩再顿了顿,继而花了几息功夫消化这个鬼鬼祟祟的行径是裴四郎授意的事。

  世间利益,不患寡而患不均。裴序与长房的女郎们交集甚少,自然无需考虑谁的感受,但放在与女孩子们处境相同的桑妩身上,便不想因自己这份特殊,给旁人带来不好的情绪。

  忍了忍,再看向妆镜里,适才不高兴的美人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河阔星繁,皓月婵娟,自出了寝院,卢橘又领着她一路绕开花园中女郎们聚会的地点,出了西门。

  一抬眼,看见马车停在斜对门的柿子树下。裴序换了公袍,一身雪青胡服,抱臂倚马。

  二十出头青年,长身玉立,清气爽朗。

  许是因身上胡服鲜亮,又许是等候姿态略为随意,桑妩总觉得,今日之裴四郎看起来要较往日更风流些。

  像个富贵安闲的公子了。

  桑妩尚未收敛目光中的欢欣,对方却忽然抬头。

  视线半空中相撞,裴序勾了勾嘴角,朝她道:“过来。”

  桑妩走过去,眨眨眼:“公子?”

  正要牵她手裴序闻言一顿,端端看了她一息。

  桑妩对他抿唇一笑:“怎么了?”

  夜空璨亮,她仰头看他时,眸如春星,将普通的婢女常服衬得清艳。

  他身边还没人将“公子”两个字叫得这般……缱绻。

  因他不接受留有私心的人放在身边,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但因为是她,所以不觉得讨厌。

  反而新奇。

  心间酥酥的,裴序摩挲一下指尖,回味道:“很好。”

  酉时的坊间亦很热闹,道路两旁,尽是琳琅市肆与摊贩。

  两人都坐马车,桑妩挑起一边帘子,看着人潮,问:“我们去哪?”

  裴序道:“西市。”

  东市多显贵,但要论热闹,还得是各国商贾聚居的西市。

  车马盈市,罗绮满街,到处是卖节物的商贩。

  他们的车在西市口便走不动了,车夫将马栓在一棵老槐树下,桑妩撑着裴序的手臂跳下了车。

  一下车,就被震撼住了。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大一座灯山,怕不是有数丈高?

  所谓灯山,是由本坊大户出资,用无数盏花灯搭建成的。成品或宝塔状,或莲花型。灯山越大,越能展示这个坊的实力。

  西市中巨贾云集,资产自然比平常的居民坊雄厚。

  灯光照彻这一隅夜空,也照得她眼睛粲亮,裴序这才发现,她今日格外用心妆扮过,眉眼间淡扫了桃花胭脂,看起来粉妆玉琢,仕女图一般。

  人流熙攘,鱼龙混杂,裴序到底给她带上帷帽,又道:“今天还不算什么,过几日中元,灯会比这个大。”

  因乞巧的节俗中最受重视的并不是赏灯。

  往前走了几步,桑妩从震撼中回神,发现擦肩而过的人流中果然也有许多年轻女郎,或成群结伴,或与他们一般夫妻出行。

  还看到个因分神和同行女伴走岔的。

  就不免担心:“这么多人,万一走散了怎么办?”

  裴序道:“不会,有人跟着。”

  桑妩回头,竟从人流中看见好几个熟面孔。

  这些人北上时就在车队中,桑妩知道他们会武,是裴氏的亲卫。

  这边安下心来,那边,冷不丁闻见飘来的熟食香气。

  夜风吹着,铜炉烧着,空气中浮动着浓浓肉香味。

  是卖羊汤的胡商。

  不远处也有几家膳食摊子,青帜招摇,客满为患。

  桑妩欲言又止。

  出来前正值暮食的点,光顾着生闷气了,没顾上吃。

  裴序循着她的目光看去:“还没用暮食?让人订了望舒楼的席位,待会走累了,再一道过去。”

  望舒楼是西市有名的酒楼。

  桑妩这才知道,晌午林檎出门是为着什么。

  很周全。

  这一趟出门,真就让她完完全全地丢掉所有思绪,安心玩乐就行。

  知道他早有安排后,下午的惴惴便显得可笑。

  桑妩完全愉悦起来,勾勾他的手心:“我还以为,郎君最近忙起来,已经忘了今日的承诺呢。”

  下午心绪浮躁,不知道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要是回去让他看出来了,必是又要“生气”的,还不如她这时主动说出来。

  裴序一噎,便有些无奈:“真是……”

  他问:“你以为我为什么忙?”

  桑妩目露疑惑。

  裴序捏捏她的手:“事情处理完,安排了明日的休沐。”

  意思是,今日便可陪她逛得晚些。

  裴序从前也和她一起出过门。

  迎接二夫人、陪二夫人栖霞观上香,又或者清明扫坟,临行前拜访宋画师……却从来没有两个人都开开心心过。

  是以他十分重视这一次。

  不仅因乞巧是她们女儿家的节日,她要在这一天开开心心,也因这是她来到长安以后第一次出行。

  她对长安的向往,从小时候便深种在心,此是她母亲的故土,他成长的地方,他想给她心里那个繁华如梦的长安留下圆满的实景,而非一个泡影。

  承诺一词,或轻如鸿毛,或重于泰山,只看是从谁口中说出来的罢了。

  桑妩一时没能说话,站在街口,迎着灯看他。

  暖光为他容色添了一抹昳丽。

  桑妩带着帷帽,遮去了大半面容,是以那些路过停留的目光皆是围绕在他身上的。

  走马灯在他周身漾了一圈的斑斓光晕,就像是他本身的光芒。

  桑妩看久了有些发晕。

  可能是人太多了。

  一波人潮又自街口涌,裴序手掌包住她,紧紧握在手心:“牵紧了。”

  一路上,有人将视线落在二人交握的手掌上,桑妩微感不自在,挣了挣,没挣开,结果那人只一瞥,就看向了别处。

  若说长安森严,郡公府里的确是规矩严明,但坊间市井里头,又随处可见洒脱气象,这些会功夫,她就已经看见好几个未婚女郎与情郎私自相会的了。

  裴序换了那身官袍,眉宇间的冷肃敛了去,旁人看来,只以为是哪个门第世家的公子,携了宠爱的婢妾出门游玩。

  这在长安可太寻常了。

  路人至多也不过忍不住看一眼对方过于俊美的容貌,再好奇打量一眼,身边那个女郎会是什么模样。

  只遗憾那女郎被他看护得太紧,只能透过朦胧的帷帽,瞥见一线精巧的下颌。

  亲眼看到了百戏,还有驯兽,被周围人热闹的笑声感染,桑妩很久没体验过这种什么也不用想的开心了。

  最后在望舒楼,尝到了长安有名的鲤鱼脍跟酥山,她眼睛益亮:“真的不一样!”

  问什么不一样,她不答,只抿唇一笑。

  可惜这两样都生冷,她不能多食。

  裴序将她遗憾看在眼里,没说什么,未几,一个跑腿小奴敲响了雅间的门。

  “贵人订的毕罗。”

  那食盒上,印着长兴里的标志。

  这是谁的安排自不必问,这一晚上,桑妩已经被照顾得明明白白了。

  但她还是惊讶,问:“郎君怎么知道我适才想吃这个?”

  她真的,只是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了念头啊。

  此时,她惊讶眨眼的模样十分可爱,裴序忍不住微微一笑,“哦”了声,缓缓问:“一时兴起,临时订了些。这么巧,你也想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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