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桑妩惊愕的眼神里,他轻笑了下:“我早说过,你休想。桑妩,你既使心计招惹了我,便没得悔。”
车马遄行了一日,二人上楼时约莫是亥时,接着又吵了许久,耗费不少精力。
到后来,桑妩已经不能完整回答他的话了。眼皮被撞得发颤,从眼尾滑下串生理性的泪,呼吸凌乱。
裴序拢着她坐了起来,贴近想听清她说些什么。
她断断续续道:“你不应自私……你与我,不同。”
原本绛郡公、裴淑妃会为他相看一个什么样的妻子?桑妩不清楚,但一定,是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
放着正经勋贵士族的闺秀不娶……说出去,旁人只会笑话裴氏裴四郎,鄙夷他为情所迷,头脑发热,不堪治国。
裴序怔然。
半晌,半是无奈半是苦涩地笑了声。
“可我……就是自私。”
他深深埋下去,感知着她因自己而悸动,便这样,仍不觉满足。
裴序漆黑的眸子注视着她:“我装模作样了二十多年,自诩君子,不过是因为此前的人、此前的事,皆不值得我在意。”
“若我没有回到老宅,没有去见三叔父,大概这辈子还能继续装下去,身后得人誉一句‘无私之德’,刻于墓志上,也算死得其所。”
“偏偏,叫我遇到了你。阿妩,这一切,偏被你毁了。”
“你说怎么办?”
桑妩被他这一通说得哑口无言,又红了眼眶。
裴序在眼泪聚齐之前道:“掉一滴,便多罚一回。”
威胁小孩。
桑妩便忍不住咬唇瞪他一眼。
他紧紧凝视她:“吃掉你,将你藏起来……不准旁人看见。”
只嘴上这么说,动作却缠绵起来,极尽照拂她的感受。
有些人外柔内冷,裴序已经见识过了。
有些人看着冷,底色却温柔。
桑妩几要晕溺在这余杭的春水里。
过后,她脱力地伏在裴序身上,已经彻底没有精力去说那些违背意愿的话了。
“我若是公主,多好。”
她声音闷在他颈间,带点鼻音,似小孩赌气,又似无意义许愿。
裴序失笑:“傻。”
他徐徐道:“你若是公主,才不好弄。大伯父绝不会让裴氏子弟尚公主。”
她仰起头:“为何?”
“与皇室捆绑太深,不好。”
“可公主是天底下最有权势地位的女子。”
裴序摸了摸她的脸:“那也得看是什么时候的公主。”
“若是太祖、太宗、高宗时期公主,确如你所说,但今朝廷上下,唯宣城公主独得权势。你若生在帝王家,恐怕也得受许多委屈。”
桑妩眨眨眼:“就是想将女儿嫁与你那一位。”
她凝视了裴序片刻,压低声音问:“郎君心里是怎么想的?对方得势,当初不应允,便得罪了她,如今也不悔么?”
裴序抿唇:“权势,并非我道之所钟。”
他垂眼,看见她眼睛很亮地望着自己,心间倏地一软:“……若应允,便无从认得你,是也不悔。”
第47章
桑妩起初愣了愣,紧急绷住了脸。
后来确实忍不住,便将脸埋在他身上。裴序只能看见她抖颤的双肩,还以为又把人惹哭了,去捉她的肩。
结果噗嗤一声,断续憋笑的气息喷洒在他颈窝,拂得人痒。
裴序不解:“在笑什么?”
他少有地说了句令人牙酸的情话,桑妩忍着笑,下意识道:“郎君适才那句,像是六郎才会说的。”
她在心里补道,就像自己最不以为意的那些少年一般,甚至更为甜腻。
这半程又是闹别扭,又是吵架,桑妩倒许久没这般欢乐过了。
就这短短瞬间,总算让她窥见成熟如裴四郎与八娘亲兄妹之间的共性——骄矜。
明明自己也那样儿,嘴上却老是看不起旁人。
就实在忍不住。
裴序也凝固了。
过了片刻,不自在地抿抿嘴,将她的脑袋托了起来:“别笑了。”
女郎眉眼弯弯:“嗯!”
裴序:“……”
原先柔情缱绻,平白被她笑得羞恼起来。
他着恼时,脸微微撇向一侧,鸦睫垂覆,唇角轻抿,看起来清清冷冷,却又比淡漠时更可欺似的。
忍了忍,有些无法忍受地开口:“竟拿我跟……”
带着妒意话音一滞,因桑妩仰头,勾住了他肩颈,轻轻舔舐唇上那些伤处。
早已斑驳的痕迹一经挤压,又滚出些许新血,洇开嫣色。
若非伤处触目惊心,倒更衬得他肤白如瓷,仙姿佚貌。
那精致眉眼也缥缈着,垂眼定定看了她一眼。
桑妩松唇打量他。
眉眼鼻梁唇,无处不生得隽致。
单论欣赏,她最喜欢那双乌眸。烛火下幽黑,光线好时,又泛着华光。
尤其是在天气晴好的日子里,自己坐在舷窗边,面对面听他解疑时,那双眸子迎着上下天光,通透温润,堪比最上等的玄玉琉璃,清可鉴人。
若一定要论相似,三分肖二夫人,剩下大概都是随了那位二相公,眉弓处与裴忻最像。
纵她已见了裴七郎与老宅几个小郎君,也没有哪个初见能让人乍一眼恍惚看出故人影子的程度,大抵还是因二人生父为双胎的缘故。
但这样的比较,也只早先在心里想一想,桑妩如今觉得,对两人都不太尊重。
世上不会再有人至纯如十八岁的裴六郎,便如世上不会再有人坦荡颖悟如二十三岁的裴四郎。
她伸手轻轻擦过,青嫩指尖瞬间便染得殷红。
瞥见这般,她呼吸微微发紧,歉然道:“可很疼?”
问完,又抿唇,深觉自己问了一句废话。
她伤害的,是一直以来迁就体谅自己的人。便这样,他也没有怨怼。
桑妩眸中愧色跟不忍浓得几要溢出来。
裴序却压着她的手,于伤口处施力带过。
更多的血珠瞬间涌出。
这是要干嘛……为了证明他不疼?
桑妩惊诧睁大眼:“你疯了?”
吓得要缩回手。
裴序深深看她一眼,攥住不放。
蘸血为墨,指锋行笔,在二人各自唇畔重重捺下一痕。
原是皎皎如玉的面容,因这一抹血痕,平添了几分凛烈。
桑妩怔怔。
相比于她的惶惑,裴序则显得过于平静。
他以跽跪姿势端坐榻上,足以窥见平静之下掩藏的庄重:“少读平原君列传,先人盟誓,为证明自己信守承诺,会含牲血于口,或涂于唇边。”
“适才所言,未有半句虚悔,裴序裴明伦,愿以妻礼聘你。”
他凝视着她,缓缓道,“今,歃血为盟,以示诚意。”
眼神交汇,桑妩有一瞬的怔忪。
歃血二字,带着江湖味,于他口中说出,却一股子凛然正气、戛玉锵金之意。
此刻没有月色华灯映照,那双乌眸也亮如琉璃。
他要桑妩明白他的认真。
自阿娘去后,桑妩过了太久被轻视的日子,蓦地被人这般珍重,不由得喉头微涩。
她垂眼,有些茫然:“郎君的心意,我很明白,可这件事真的不好做。纵不管外人,我身份尴尬,又该如何面对长辈,让他们接受?”
裴序纠正:“不是你,是你我。”
他迟疑了一下,道:“其实我原先想过,于你生产时安排假死,这样,既成全了三叔父的托付,弥补六郎,又能顺理成章地为你安排一门新的身份,再迎你入门……可仔细想想,这法子并不好。”
“这样要使你与骨肉分离,一辈子不能相认,于你而言,太残忍。”
“而今,我想先尽力找寻你的父族试试。”
对上桑妩有些空洞的目光,他声音柔和了一分,解释道,“若是熟识,施些好处,让对方认回你,并不是什么难事。”
这世上终究大多数都是在乎名利的俗人,有了身份后,旁人天然地对你多一层尊重,届时操作起来都更简单。
裴序道:“纵寻不到,也还有旁的法子。”
天下大势,五姓七家。长安,处处皆是利益关联。
桑妩抬起眸子:“你说的‘原想过’,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也在汴州之后吗?”
却不想裴序沉默了一下,道:“那时……你问我。”
那时,裴序告诫自己少动妄念。
但回到书房躺下,她涩然的笑意总时时浮现在脑海,还有那试探又不敢问出的问题,萦绕不去。
从郎中处得到了诊断,还没有消气,便情不自禁地在心里推演,想象所有有可能的后路。
桑妩想了想,是遇见江湖骗子那一次。虽然刚刚从他口风中猜到这个念头成型的时间可能很早,但他的回答还是比想象中要早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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