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春闺_岑清宴【完结+番外】(60)

  四相公听过,却没立马表态。

  他看了裴序一眼。

  青年正襟危坐,垂目沏茶。

  茗烟浅浅,他眉目疏朗,将一身白袍穿得雅淡。

  松风水月,未足比其清华,仙露明珠,岂能方其朗润。①

  察觉四相公似有迟疑,裴序顿了顿,抬眸:“叔父,是有什么顾虑?”

  四相公沉默了一下,长叹。

  四相公虽是地方官员,但每年天寿、冬至二节都需进京参与朝会,届时便下榻在郡公府。

  是以,他跟这侄子之间并不生疏。

  他叹道:“你若早数月来,我们或可以按你说的试上一试,如今……怕是难。”

  裴序不禁蹙了眉:“叔父此言何意?”

  他这一整月都在船上,行程不定,难以通信,是以并不知晓京城中的动向。

  四相公搓了搓脸:“不瞒你说,月前我也上了折子,请求借调其他水营人手。”

  “朝廷却一反常态,令我等日后尽量以招安为主,又拿漕运借口,将我汴州营中官兵调走了近五成。”

  四相公哼了一声,“如今水营剩下的五成里,伤兵、老弱还有那些个勋贵家里送来镀金的娇饽饽又占去两成,若对上百十人的小股匪寇倒没什么问题,可……”

  裴序蹙眉。

  他问:“是天子的意思吗?”

  开国之初,太祖定下辅、雄、望、紧、上、中、下七州等级,汴州属于雄州,刺史官居从三品,可越过中书省直接向天子奏事。

  可天子的态度一向是支持剿匪,为何忽然变了?

  四相公叹息一声,算是默认。

  二人面对跽坐。

  窗台映下日光,小茶炉里,笃笃滚着泉水,乳白色的水汽在光线中升腾直上,裴序的神情掩在水汽后,变得冷肃。

  直觉告诉他,这里面缘由不是那么简单。

  沉默了片刻,他开诚布公道:“四叔父,侄儿昨夜……见到了一人。”

  进入中原以来,炎夏一日赛过一日,在水上时还好,下了船,脚踩地面都觉得干燥滚烫。

  太夸张了,这才五月下旬呢。

  桑妩没有在北方生活的记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不耐热的缘故。但看裴八娘,也是捧着小水囊咕嘟咕嘟灌水,没走几步就叫“不逛了”。

  心有戚戚地回到刺史府,府里虽还没摆上冰鉴,但有水扇跟消暑饮子,到底舒爽不少。

  暮色四合,四相公、裴序从公廨回来了。

  除了在陈留县境内不曾回来的裴三郎,见了其余人。

  裴七郎招呼时有些局促:“呃……嫂嫂、八妹妹。”

  语意含糊,惹来四相公轻“啧”。

  裴八娘本来没懂的,反而被四相公的欲盖弥彰给点拨了,饶有兴味地朝自家兄长看去。

  便见对方神情很淡地坐着,浓密纤长的眼睫覆下来,淡淡扫了她一眼。

  温润遮掩了去,无端令人觉得压抑。

  啧。

  四相公倒是个慈威并重的长辈,但大概因为裴忻的事,亦显得拘束:“府里没旁的人,有什么不习惯的,一并跟管事说就行。”

  桑妩也不尴尬,她本就和燕氏有些患难知交的惺惺相惜,拜见过对方,用了暮食,便与裴序一路悠着走回去下榻的院落。

  此时夜幕降临,借着月光,桑妩觑见他眼底淡淡乌青。

  云淡风轻的澹然感减少了,倒有几分落拓不羁。

  她关切了一句:“昨晚没睡好吗?”

  裴序动作微微一滞,随后,轻轻“嗯”了句。

  好在夏天炎热,大家都心浮气躁,桑妩便没在意他这些许的不自然,反倒笑着抱怨了句:“真是的,天气一热,干什么都不顺。”

  裴序垂眸看她。

  大抵是日子轻松,又被他督促调理饮食,这个角度看去,腮线开始显出了圆润的弧度,白嫩的脸庞被热气氤氲出一团绯云,挂着微微的汗,洗净的小蟠桃似,一股子娇憨可口。

  她作着扇风的手势,裴序的视线便随着那汗珠下滑。

  也是中午才换的衣裳,眼下,纱襦领子就又洇湿了,服服贴在锁骨上,衣料也愈发显得清透。

  仲夏,真是个令人浮躁的季节。

  他忽然站住脚,在树下对她道:“回去吧。”

  这都走到院门口了,桑妩莫名:“郎君不一起吗?”

  裴序压住心中的烦闷,道:“还有些事,要和四叔父详谈……应该会很晚,莫要等我。”

  桑妩愣了下,还没反应过来,他便转身走了。

  明明还是一样的温柔神情、淡然语气,那背影遁入夜色中,竟然有种“落荒而逃”的况味。

  桑妩顿了顿,挑眉,这下有了几分稀奇的意思。

  月上柳梢,刺史府书房,管事引着一中年官员入内,免去寒暄,四人重新叙了坐席。

  “兹事体大,某便直言了。”

  四相公肃穆了神色,“这是汴州司法参军武明懿,负责州内刑狱案件,于铁索军亦有了解。过去半年,武参军手下发展了百余探子,安插在城内外各坊,本意是为了侦查案件时及时获取更多线索,今日,便是借这些人打听了你说的那件事。”

  同是负责刑狱官,武参军同裴序对上视线,正色道:“裴少卿,久仰。”

  裴序微一颔首。

  武参军道:“这几年,铁索军中带头行凶劫掠的一般是个叫丁二的匪徒,对方洛阳人,十五年前因盗窃时错手伤人被罚重刑,对当地公廨心生不满,反杀了行杖责的官吏后乘船逃至汴州,又被铁索军头领招揽。”

  “这个头领甚少露面,我们对其一无所知。今日让人分头打听,递上来的信息倒有不少,只是真真假假还需要筛选。”

  四相公道:“裴少卿非是外人,直说便是。他可帮着一起参谋。”

  武参军道:“是。”

  “城南探子报,铁索军头目姓庞,名稷,为三国庞统后代,前朝武将庞钧曾孙,早年间为另一波水匪帮众,后来自己取代了那头目,成立了所谓铁索军,是个狠辣之人。”

  四相公嗤地一笑:“水匪头子,倒会给自己贴金。庞钧是前朝大将,诈降后被太祖射杀,其家眷俱都充入掖庭为奴,何来的后人?”

  裴序道:“元和十一年,关中久旱,先帝下罪己诏,后又大赦天下,放出百余宫婢……或许,他是随了母姓。”

  四相公摆摆手:“接着讲。”

  “我们的人本想打听其住宅,但对方在城有数座宅邸,不仅防官兵,也是为防止势大的手下生出不轨之心,谋害于他,所以一向居无定所。”

  四相公点评:“以己度人,狡兔三窟。”

  “自五年前起,庞稷每隔三月都会乘船亲往一趟润州,目的不详。”

  “裴少卿昨夜见到的那个年轻人,应是对方一年前收养的义子,并不十分得这群匪徒信重,但,似乎很受庞稷的喜欢。”

  武参军抬眼看了二人一眼,“刚刚渡口那边来报,入夜后,看见铁索军的船南下往润州去了,只这次出行的人……换了这个年轻人。”

  闻听裴忻离开了汴州,裴序与四相公对视一眼。

  竟是迟了。

  裴序抿唇,问:“他是一个人去的吗?”

  “还带了几个手下,似乎都是亲信之人。”

  裴七郎茫然:“爹跟四兄关心这个人作甚?不是要端了铁索军,这人既不得人心,便掳了他又有什么用?还是想想怎么打听到那个庞稷的住宅吧。”

  四相公看这傻儿子一眼,心烦不已:“让你听着学,你少插嘴!”

  裴七郎被训了,也不敢还嘴,讪讪跽坐,担任起给几位前辈沏茶的角色。

  夏夜闷热,便连庭院吹来的风都惹人烦躁。

  四相公纳闷:“润州有什么说法?”

  润州……裴序静默一瞬,脑海中忽地电光石火,想起在润州西市时所见。

  当时不曾放心上,也是后来拜访当地县令才知,旁的地方皆是士农工商,商人地位属末等,在润州,却是商行势大。

  那位林行首,常解百姓忧苦,代公廨出资出力,在民间的威望甚至隐隐超过了公廨。

  那位县令,因直言不讳得罪奉明派被贬出京,那日话里话外却乐得清闲,颇有些无为而治的安逸。

  那时,面对这位京城故交,裴序沉凝了许久,终究没问出桑妩问过自己的那句话——

  江南春水骀荡,是否已泡软了阁下的心志?

  禽骨……他将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莫名有种直觉。

  却一时没有明确的头绪。

  四相公还在叨叨:“就一艘船?探子可看清楚了?若是趁夜劫人,光凭咱们公廨的捕手有没有胜算?”

  武参军道:“今晚怕是来不及了,纵咱们的人眼下出发,赶到下个关口,也已经宵禁了……”

  裴序在这时开口:“四叔父。”

  他道:“这帮匪人若只为了销赃,实不必行那么远,里面一定还有旁的图谋。这几日风向都是顺西北而上,他们船速不会太快,可以让我们的人骑快马赶去润州,在西津渡口设伏,待对方下船,一路跟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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