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食存于含嘉仓,再根据长安需求,即时、小批地西转至太仓、渭南仓。”
与桑妩解惑,不似面对天子或长辈时需要打叠精神,裴序语气放得随意轻松。
只这等知识,不比地方风土见闻,语气再随意,说来也枯燥。
一低头,看见的是她若有所思的眼神。
“可听得懂?”裴序忍不住揉揉她脑袋。
因几乎不出船舱,桑妩便可以连发髻也不梳,摸起来手感十分顺滑。
桑妩眨眨眼:“那若是……此处被切断。”
她伸指点在二都之间的路段。
“长安,可还有旁处周转?”
裴序看着那细细的手指一顿。
没想到她闺阁女郎,这么快就能联想到这点利害。
真的十分敏锐了。
三年前关中大旱,长安粮价一度抬至斗米三百钱,天子又在周边兴建了两座粮仓。
他抿了抿唇,告诉她:“只要河道通畅,天下清平,无战事、无匪祸,便不大有问题。”
桑妩默默点头。
忽又笑问:“郎君科举时试策,答的便是《问漕运对策》吧?我记得,便有如何治匪平乱之策。”
裴序诧异:“你如何得知?”
问罢,自己又反应过来。
还能如何,自是六郎。
“……怎地连这个都跟你说过?”神情间,掠过一抹不自在。
因莫名地出现在他们的过往里面。
还不知自己是以什么样的角色、形象。
桑妩只一笑,不答。
裴序神色复杂:“还跟你说了什么吗?”
问的自然是他自己。桑妩垂眼笑笑,“说他实则羡慕郎君。”
裴家上一代,差距其实还不大的。纵三相公身体差些,却将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二相公再优秀,到底没活到岁数。
可到了这一代,旁人都还好,竟出现了裴四郎这昆山之片玉,桂林第一枝。
人比人,太气人。
如天下其他父母一般,三相公三夫人也会拿他来激励裴六郎。
若裴六郎再娇惯一些,似裴八娘那般,大抵会产生逆反心理,偏他内心纯挚。一直都将四兄当成了仰望的存在。
十七岁进士及第,为长安县尉,次年就堪破数起大案,不知自己十八岁那年能否也立下这样的功绩,被旁人铭记在心。
少年不想,十八岁成了永远,也确实是被铭记在心了。
可其实,因为清楚地知道自己资质平平无奇,这个梦想他放下过,再度拾起是为了什么,裴序跟桑妩心知肚明。
一时间,气氛凝滞了片刻。
抚在桑妩发丝上的手掌有些僵硬,似难以为继。
裴序想,早知该不问的。
但人心不是棋盘,泾渭分明、非黑即白。
一方面,他介意、嫉妒,又隐隐想窥探他们之间的过往,那是一种如鲠在喉,但生吞下去又能从酸痛中品味出缕缕爽快的扭曲情愫。
这与他坚持的道义完全背道而驰,却毫无抵抗办法。
另一方面,他又的的确确惋惜、愧疚六郎之殇。
如果他能多关心教导一下这位堂弟。
如果他的策论不只是纸上谈兵。
如果……他没有站在当下的高度。
没有被羡慕,没有被觊觎拉拢,也就无从回到余杭,无从被三叔父惦记,无从……
但他一垂眸,对上了桑妩的目光。
也就无从认得她。
无从有【以后】。
心口漫起湿潮的、钝钝的窒闷。
什么叫情不自禁,他想,大抵自己这辈子都无法干脆利落地给出一种态度了。
桑妩抿唇,问:“江南粮食丰足,漕船也繁忙,就没有水匪吗?怎么三堂兄他们要去通济渠治匪?”
裴序怎么不知道她这是在转移话题,避免尴尬。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还是道:“正是因粮食充足,百姓安居,才不易滋养匪患。似前朝几次起义,都伴随长期饥荒、天灾,另,江南运河两岸的村镇稠密,官府控制力强……”
起初,桑妩的确是为了转移话题,随口一问。
但裴序随口一说,亦是循循善诱、条理清晰,比她从前的夫子厉害多了,后来便听得认真。
“……那么邗沟不患水匪,是因为盐漕吧?我见过一个盐商,听他提过,朝廷十分重视盐漕,所以官府管控强,也便安全?”
光线里,女郎眼神又恢复了清亮,不再纠结于那点尴尬。
清风吹动她的长发,衬得她远山芙蓉般,她却嫌影响“听课”,随手取了支毛笔绾在脑后。
裴序顿了一息。
本从不对内宅女眷多嘴政务的人,心软了。
什么叫求知若渴,什么叫孺子可教。
从没这么耐心指点过谁的状元郎,遇见了最令人欣慰的学生。
她也实是个聪慧的女孩子,一点就透,一教就能记住,还很会举一反三。
有天分之人,大多恃才傲物。
曹长史将曹九郎托付给裴序,其实不光是为了搭便船这件小事,他也清楚。
如今朝堂上对那些旧勋贵的态度暧昧,便走过场,到底不好太差,难看。
这两天,裴序考校点拨过那个少年,说不上蠢笨,普通人而已。眼下,竟生出了“还不如她”的想法。
却又觉得,本该如此。
裴序的心里,生出了一丝淡淡的骄傲。
他挑了好些书,拿给她看,“有不懂的地方,我教你。”
舟行太无聊,裴序又实是个很好的老师,什么问题都能接上,旁征博引,深入浅出,讲解起来不枯燥也不轻浮。
桑妩喜欢听他讲。
对一个博见洽闻、有丰富阅历的年长者、引导者产生仰慕,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桑妩的仰慕直白地写在了脸上。
偶尔她目光里的仰慕太盛,令人难以忽视,那教学渐渐地变了味。
裴序一手轻点字迹,道:“这一笔,力道还不够。”
他徐徐道:“要这从这里起笔,运腕……”
桑妩咬唇,听从他的指引,另起空白处。
只笔尖刚刚落到纸上,身子蓦地一颤,忍不住捺下重重一撇。
整个人几乎瘫软在他身上,被扣着腰。
原本清亮的眸中蒙上了一层水雾,瞪人也是盈盈的。
裴序轻笑一声,道:“又错了。”
“阿妩,知道该怎么罚?”
第39章
如此轻浮的话语,又冠以教导之名,实令人羞臊。
偏他的神情又淡漠了起来,专注仿佛对待公事。
隔着衣裳,手掌的热度在肌肤上蔓延,粗糙的痒意激得桑妩忍不住抖颤:“郎君……”
“嗯?”
桑妩咬唇:“老师。”
对方这才满意,奖赏般地揉她:“乖阿妩。”
其时已近五月,梅子黄时雨。水面烟霏露结,远天雾涌云蒸,便连船上也漫着一股子湿气,淋淋漓漓,沾得衣裳潮润,道路泥泞。
桑妩背靠着裴序,视线趋近模糊,握着笔的手都在抖,却还能清晰听见过道有人走过。
鞋尖点地,发出黏腻的声音。
她眉头紧蹙,似不喜欢这声音,反首埋在他颈间,吞下呜咽。
只这一瞬还温润和煦的老师,下一刻又变了脸,将她拉坐起来,语气十分威严:“这般简单的字,如何又错了?”
那尾音淡淡上扬,带着压迫感。眸子低垂下来,衬得眼尾微翘,眼神锋利。
他问:“何故分了神?”
桑妩难以承受这样的审讯,咬着唇,眼角几欲渗出泪光:“是、是因为……”
“老师捏着。”
她脸上红云氤氲,抽抽噎噎,颇是委屈。
裴序淡淡道:“这么说,那是我的错了?”
桑妩仰头主动亲他唇角,示好讨饶:“是阿妩,阿妩定力不够。”
对方终于松手。
可还不待她喘口气,裴序又道:“既写不好,便看为师怎么示范。”
刺软的触感传来,在唇缝中滑来滑去。
笔法与他本人全然迥异,疏狂无序。一寸寸拂过,熟稔探入。
桑妩几要疯掉。
“老师……郎君,郎君!”
事到如今连她自己也分不清,一声声到底是阻止还是催促。
焦灼中,却有微凉的笔杆点了点她的唇,越发不疾不徐问:“如今阿妩可知,为何前几日,我们每每遇见漕船都要让行了?”
桑妩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在这个时候考她!
“不知道,不知道,”她胡乱地摇摇头,“要就快些……”
这时候总算是心口如一,彻底诚实了。
裴序笑了下,如了她的愿。事后,将毛笔递到她面前:“阿妩润的笔,甚合为师心意。”
桑妩别开脸不肯看。
姿势亲昵,气息还没稳定,偏耳边传来他正经解惑声音:“每年五、六月,江南进入梅雨季,气候湿潮闷热,衣裳器具容易生霉,粮食也易变质,于人口密集处,容易导致疫病蔓延,是以,大多漕船会尽量赶在雨季前驶离中下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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