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妻子这辈子只能有这一个孩子,自然把他当做眼珠子疼爱,后来……三相公闭了闭眼,听见院子里仆妇禀报:“少夫人来了。”
三夫人嘟囔着顾不上见,正要让嬷嬷打发,却听见三相公开口:“既来了,还是唤进来坐坐吧。”
三夫人微诧地看向他。
三相公撑起身子:“你啊……不要总是迁怒人家。”
说着,随动作又咳了两声。
三夫人连忙扶他,嗔道:“我哪有。”
三相公换了身外衣,由三夫人陪着走到堂屋,看见桑妩素净浅淡地站在座位边,和颜道:“媳妇坐吧。”
桑妩本以为今天三夫人也不会见她。
三相公高热初醒,正是要注意休养的时候,通常都是三夫人亲力亲为地照顾。却不想,就连三相公也出来了。
作为晚辈,她首要关心了三相公的身体。
三相公回了句“都好”。
但其实他的身体是肉眼看得出来的差。
进门伊始,“形销骨立”四个字便黯黯笼罩在桑妩心头。
闲聊了几句,打开话匣后,三相公同她道:“媳妇终究年轻,何必一辈子守着我们?若想再择佳婿,我与你母亲可以另补些嫁妆给你,全了一场缘分。”
桑妩眉心一跳,下意识看向三夫人,对方也满脸惊诧,便知这是三相公一人的主意。
认识的人里,也不是没有寡妇改嫁的,继母赵氏就是带着女儿改嫁到的桑家。
只是真的心疼她,还是只是试探?
桑妩不假思索地屈膝,跪了下去:“妩娘早早发过誓,要代忻郎尽孝,将二老当做亲耶娘孝顺,又怎会想着另嫁?还请公爹日后莫再说这样的话了。”
三相公摇摇头:“怎么能委屈你年纪轻轻,一直过这种苦日子。”
桑妩恳切道:“有幸做裴家媳妇,才是妩娘前世修来的福气。”
三相公不再说话了,只淡淡打量她。
若换一身石榴红裙,用最时兴的金箔花钿妆饰眉心,与眼尾下缀着的那颗小痣互相辉映着,怕是叫人分不清是这春光明媚,还是美人娇艳。
但即使眼下因守寡的缘故,素得清汤寡水,眼里也无一丝幽怨。
三相公凝视了片刻,转头对三夫人欣慰道:“瞧,媳妇孝顺,日后你娘俩……”被三夫人一瞪,笑笑打住了后面的话。
桑妩敛眸遮住情绪。
这两个月,三夫人没心思见她的时候越来越多,背后意味着什么,桑妩很清楚,这也是……她不愿意看见的。
桑妩走后,三相公屏退了房中所有的仆妇,平静地对三夫人道:“我这副身子骨,还不知能不能撑到年底了。”
三夫人啐他:“瞎胡说!你少出去乱走,比整日说这些丧气话强!”
三相公温笑:“我自己的身体,我最知道。这些药苦得恼人,喝了也无用……只是能叫你心安,便喝再多也无妨。”
三夫人难过别开脸去,双手却叫三相公紧紧握住。
“夫人,澜娘……”他低低道,“可想过我若一走,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三夫人落泪:“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能改嫁不成?”
三相公叹息:“我不舍得你守,可更不乐意……九泉下看你跟旁人作夫妻。”
“只若真有那么一天,你们孤媳寡母的,还不得叫人欺负狠了。”
他的声音轻轻,好像香炉里的烟雾那样随时都要散了。三夫人心里酸胀得不行:“就叫母亲做主,再给你从旁支过继一个吧?我跟媳妇齐心把人拉扯大,也算有些念想。”
这个事,三夫人年前就提过,三相公当时没同意。
眼下他也还是摇头:“过继来的终究不若亲生,有他们亲耶娘在,只怕不会将你当成亲生的孝顺啊。”
还有就是三房的资产,落到旁人手里,终究不甘。
三相公虽是白身,却非淡泊之人,要不然也不会一直打理府里的中馈了。
三夫人眉心渐渐蹙起,又慢慢松开,夫妻数十载的默契让她想到了今日三相公反常的举动,她试探地问:“你心里可是有了更好的打算?”
三相公唔了一声,沉吟道:“今日一试妩娘,她也是无路可去。我便想着,让她留个子嗣,记在三房下面,这样……”
他重新躺回了榻上,虚虚闭眼,“……挺好。”
只是半晌没听见妻子的回应。
待三相公看过去,三夫人一副神游天外模样。
“澜娘?澜娘?”
三夫人看向他,嘴唇动了动,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当你是真心想为妩娘发嫁的。”
三相公闻言一哂:“你啊。”
天真。这是三相公一辈子对三夫人的评价。
“那时如果没有赵氏要把她重新送给沈家,你以为她还会来灵堂前表那一番态吗?将你我当做亲爹娘孝顺……”三相公轻轻地哼了一声,“我只忧心她太年轻,咳,咳……日后犯下丑事,对不起六郎。”
“若有个裴家的血脉,日子终究更踏实。”
裴六郎一脉继承了母亲的天真,三相公却更像自己的两位兄长,老于世故,精于打算,若说桑妩是出于对自己的儿子情根深种才不愿改嫁,他是一万个不相信的。
早在裴六郎绝食以挟婚事时,他便派人去查了这个珠宝商人的女儿的来历。小小女郎,在认识六郎之前便与余杭好几个世家郎君有牵扯,左右没闹出什么丑闻,后来也都断了,三相公便没反对。
六郎走后,桑妩既耍小聪明将他夫妻架在宾客面前,他便作出一副感动模样。但自她进门后,三相公有意地不去照拂,看着三夫人冷落、老夫人不喜,还有个二房的裴八娘针对,她的日子竟越过越好了。
三相公这才渐渐欣慰。
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也益发地不好了。
他在这世上的牵挂,唯余澜娘一人。澜娘被他保护惯了,不识人心险恶,儿媳虽聪慧,可出身摆在那里,难以服人。
还是得有个子孙傍身才让人放心。
这些,三相公并未与三夫人说明。做了一辈子夫妻,他知晓三夫人的软肋在哪里。
听了他的一番道理,三夫人果然被说服了大半,只是……
“她一个人,如何生得了孩子?”三夫人困惑。
正在此时,廊下传来仆妇通禀的声音:“我们相公正等四郎您呢。”
三相公淡淡道:“兼祧。”
第4章
即便是休憩假期,裴序的作息依旧沿袭了长安时的自律。卯初时分,东天渐翻鱼肚白,他便已从竹林晨练回来。
林檎这些天忙着调教那几个给裴八娘挑的小丫鬟,书房里留了卢橘听唤,但在外院行走,裴序日常使唤得更多的还是书童跟小厮。
行至山房门外,书童栗言屁颠屁颠地迎了上来:“公子,公子,三房的管事来过了。”
裴序将剑鞘扔给这小孩,随口问:“什么事?”
栗言答道:“好像是三相公相邀,什么事嘛……管事嫌我小,不肯说,只问公子什么时候回来。”
裴序点了点,换了干净衣裳,用罢早膳,便领着他去了三房。
三房院子宽敞幽静,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草药气息。
因主人养病,常年受药香熏陶,这里的草木颜色仿佛都比别处更深浓些。
刚刚传话的管事就候在廊下,见裴序前来,脸上堆起微笑,深深作了一揖:“四公子来了。”
“我们相公屋里着呢。”
裴序颔首,对栗言道:“在这里候着。”
“是。”
仆妇掀起佛头青色的门帘子,顿时有浓浓的更为醇苦的药味扑面而来。
闻不惯这个味道的人,如裴序,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抬脚进屋,屋内一扇黑漆描金山水曲屏隔出内外室。他转过屏风,正与三夫人打了个照面。
“三婶。”裴序驻足问候。
“……是四郎啊。”三夫人笑了笑,“进去吧,你叔父正念叨你呢。”
裴序没有错过她脸上来不及掩饰的怔呆,和像是刚哭过的泛红眼眶,拼凑在一起,便显得她脸上的笑容十分不自然。
印象里,这位三婶一直是被丈夫保护得很好的女子,二夫人就很羡慕对方,继而埋怨裴序的父亲没良心,让她早早地成了寡妇。
而此时,裴序也只当这种不自然的神情是出于后怕,三叔父高热数日,的确令人担心。
这种隐隐的担心在看见三相公愈显消瘦的身体时成了实质。
裴序不动声色地行了个晚辈礼:“叔父。”
三相公微微一笑:“是鹤郎来了。”
鹤郎是裴序乳名。
长安里,绛郡公严肃威严,待小辈不苟言笑,裴序倒是许久没被人这么称呼过了,瞬间多了份亲近之感。
逆着晨光,三相公也在打量这侄子。
龙章凤姿,如珪如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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