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春闺_岑清宴【完结+番外】(30)

  唔了一声,从困倦中微微回神:“怎么了?”

  气氛默了默,而后又有窸窸窣窣的被衾摩擦声响起,好一阵,传来更轻的声音:“……也没什么。”

  黑暗中,裴序看不清她的神情,却敏觉地从这份语气中听出了一丝寥落。

  他转头看去。

  床榻宽阔,除了房事,两人一向居中而卧。

  于裴序来说,这是他的习惯,无论行事还是生活上,这些细枝末节亦符合儒家之准,不偏不倚,调和折中。

  于桑妩来说……他很明白,这不是她的习惯。只是因为她善于观察,尽量使自己的言行在环境中不那么突出。

  打破这种平衡默契的时候,唯两次。

  上次还是面朝自己,温甜的嗓音唤了“郎君”,气息拂过他的颈,细细躁动。

  现下,却深深面对墙角而卧,只留给他一片朦胧模糊的背影。

  裴序确信,刚刚那一瞬间,他漏掉了什么情绪。

  可是什么?他分明并未招惹她。

  裴序了无困意,目光清明。

  早先的时候,他并没想过两人会朝夕相对,抵足而眠。

  在他的设想里,他不过是受长辈托付,有关三房的一切,不会带到原本的生活中来。

  更不会因肌肤之亲就生出耽溺松懈之心,也绝不会……在意这些似有若无的情绪。

  现下的情形,似乎隐隐脱离了设想,他竟也不像以前那般排斥。

  裴序无声凝视那一抹背影,大概是心事难宣于口,所以显得格外纤弱、安静。

  虽然她什么也没说,但他一点灵犀,莫名明白了她的失落。

  是因为他。

  她语气中的失落,应是不舍。

  因偏离了设想,生活发生变化的不止他自己,她当然也受到潜移默化的影响。

  去翠微山路上,车马喧阗的市井间,她眉间春光明媚、生意葱茏,看得出来的欢欣。

  但等自己离开余杭,母亲回到白云庵,她便又要过回那种清寂的日子了。

  想到这一处,裴序心里没有温香在侧的旖旎,只余微微的叹息。

  从前他觉得,寡妇便是如此,世人对节妇要求严格,就连他的母亲二夫人也不例外。

  二夫人不愿在裴府闷着,便搬到了庵堂挂修,实际上要自由许多。与她作对比,桑妩的处境可谓尴尬。

  以至于裴序心中生出一丝不忍。

  沉默着,却不知如何开口。

  因清楚,这没法用言语安慰。

  他见识过她私密的样子,那是脱离寡妇这层身份之外的美好鲜活。

  他一面让人相信自己,一面却要重新剥夺这层鲜活,这是即便有了孩子也无法弥补的伤害。

  规言矩步、沉静疏离的的裴四郎,在此时觉得世道残忍,女郎可怜。

  第二天一早,桑妩去正院时,脸色已看不出半分异常。在她之后,裴序独自去给二夫人请安时,状似随口地提起:“母亲既然觉得白云庵清净,何不搬回家里来住?”

  他这话也不是第一次提了,二夫人摆摆手:“府里就不无聊了?八娘九娘小时候还好玩,现在长大点也是鸡嫌狗憎的,我嫌闹腾。”

  又抿唇一笑:“你要快点生个小孩子,我就在家帮你带孩子,再也不回去!”

  裴序原本在喝汤,不疾不徐,优雅平和,闻言,险些噎住。

  虽一直被二夫人嫌弃,他也重礼守规,但非是那种全然拘泥陈腐的守旧士人,并不刻意贬抑七情六欲,可……这是在白天,衣冠整齐,被二夫人挑明了催促,他脸上掠过片刻的不自在。

  何况理论上是这样说,但……

  他方想开口,二夫人自己又反应了过来:“哦……你跟阿妩的孩子,该是记在三房吧?”

  “那也不叫我祖母!”

  “你三婶婶才是做祖母的,”二夫人气咻咻,“这倒好,没我什么事了?”

  “那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有媳妇?”二夫人又开始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裴序:“……”

  一句“还早”咽了下去,舌侧抵在齿间,静默片刻,他抬眸,神情已恢复如常。

  拿帕子擦了擦嘴角,他看眼二夫人道:“母亲。”

  二夫人被他喊得一凛,直觉这一眼十分有猫腻。

  果然,听见他下一刻开口。

  “母亲常住庵堂,虽也是为家里祈福,到底不比三婶、三叔父尽孝跟前。眼下既然休息在家,祖母那边的请安,便不好落下了。”

  二夫人听他拿自己跟三夫人比,脸色有些红:“……你祖母免了我的规矩都多少年了!”

  “这还是你祖母亲口说的,”她气道,“我什么岁数了,轮不着你来管!”

  裴序却摇摇头:“儿并非是要求母亲像新妇那般勤谨,更非是约束母亲。只是希望在闲暇时,母亲可以多去祖母跟前陪伴解忧。”

  “虽然祖母体谅,但母亲作为后辈,礼数仍不可废。若儿长久侍奉跟前,也自当每日娱亲,替父亲略尽绵薄之孝。”

  他说,“这比任何神佛之信来得都更切实。”

  他平静的目光注视二夫人,二夫人哑口无言。

  半晌,不服气想说什么,却被嬷嬷暗里扯了下袖子。这嬷嬷是她的心腹,十分有默契,好歹让她捺下了气愤。

  裴序起身,行礼:“母亲保重身体,儿告退。” 。

  桑妩再见老夫人,体面难以维持。

  不比八娘,她可以回避息事宁人,也可以选择噎回去。面对老夫人,但凡一个孝字压下来,有苦说不出。

  这不仅是针对她一个人,其实换作三夫人也是一样的。

  若只受些冷待还没什么,这等家里的老祖宗,想让人难堪,或轻如鸿毛,或重于泰山。

  好在今天一起的还有四房那位三堂嫂燕氏。

  也是很微妙了,按理裴忻偷跟裴三郎跑出去,出了事,桑妩跟这位三堂嫂关系难免留下隔阂。但四房这位相公,非是老夫人嫡出,他膝下的三郎于老夫人来说自然没有裴忻亲近。

  裴忻出事,被老夫人迁怒的第一人还算不上桑妩,而是四房的人。

  甫一进门,桑妩与这位堂嫂对上眼神,俱都从对方眼中尝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今日,老夫人没有直接见她,而是让身边的心腹婢女来传话:“寒食就要到了,今年更是六公子的头年,老夫人说了,两位少夫人若没什么事,便在这帮着抄些佛经吧。”

  老夫人既然这么说,有事自然也得往后稍稍。何况她们深闺妇人,膝下亦无子女,能有什么事?

  厅堂里,墨汁的味道萦绕不去,连续伏写了一整个时辰的小字,桑妩不仅手酸,眼睛也有些花。

  偏条案上的香炉里,檀香浓郁,烟雾环绕,越发磨人。

  一帘之隔的东次间,老夫人靠在榻上由着小婢给自己捶腿。

  她年纪上来,关节时常酸疼,尤其是季节更迭的时候,其实不应长久地坐着。但她偏要坐在这里,隔着珠帘,遥遥瞥一眼那边默默抄经的二人,不甚通畅的心绪就能缓解些。

  桑妩经常给老夫人抄写,倒知道她的要求和讲究,相比之下,燕氏就有些为难了。

  因她是武将的女儿,只粗通文墨,字写得并不好。即便小心翼翼,纸页上还是污损了几处,写到后面字迹更是抖得不像话。

  巳时末,婢女过来瞧了一眼,皱眉道:“这用不了,得重抄。”

  燕氏抄得手腕酸软,不由委屈:“怎么就不能……”

  桑妩忙打断道:“玉簪姑娘,三堂嫂自晨起还没用膳,笔迹难免不稳,或不然待用过午食,下晌,我们再多抄一份。”

  玉簪板起脸:“那怎么行?让经文沾了浊气,再供奉给六公子吗?”

  她看了桑妩的字,倒没挑什么,只道:“六少夫人,六公子是你郎君,为他抄佛经,应更加尽心尽力才是。”

  桑妩抿抿唇,闭上嘴。

  待玉簪离开后,桑妩重新铺纸,燕氏扯了扯她袖子:“哎呀真是……连累你啦。明天,明天我做上次那个点心,让人给你送些去。”

  桑妩无奈一笑。

  要说连累,今天大概是她连累的对方才对。

  她温声对燕氏道:“三嫂嫂,你坐我这来,桌案宽敞些。”

  她站在对方身边,看眼老夫人那边,放低了声音:“镇纸铺平,笔,要这样握才好写……”

  在桑妩做好了今天大概要等到晚间才能吃上饭的准备时,却听见院子里,仆妇有些惊讶的行礼声:“二夫人?您来给老夫人……请安?” 。

  裴序从二夫人的住处去了怀云山房,在这里叫来八娘,考校了一番近日的功课。

  裴序早前将家学的西席换了。

  现在这个,学问虽不及先前那位,但却是言官之后,颇有些谏臣的直性,很不惯着这些娇气的小郎君小娘子们。

  在新西席的鞭策下,留守在老宅的弟弟妹妹们叫苦不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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