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妩茫然:“但,你、你……”
她想问,为什么?
这既非她的托付,更不是什么有利的事,他为什么……
垂眼,看见胭脂罐上,海棠娇艳。
桑妩现在的心情有点那场暴雨后的困惑。
默了默,她目光微垂:“……郎君不以为耻吗?”
裴序反问:“何以为耻?”
她掐着掌心,将头垂得更深了些,“我也很想相信郎君,可我与你,原就不是一类人。”
“你既然见了桑愿,想来已经知道,我非但没有高贵的出身,还极可能是婢女与主人……”她顿了顿,吐出那两个字,“私通。”
“如果这些传闻是真,郎君也不以为耻吗?”
“设身处地的话,我是没法想象的。”她自嘲地一笑,“我那天说会处理好,却又给你带来了麻烦……抱歉。”
闻言,裴序沉默了片刻,看着她低垂的眼帘,抿了抿唇。
诚然,她尴尬的身份会为他的招来一些非议,但……他淡淡地道:“这些都和你没关系。”
“我说了,你拒绝得很好。”
“只树欲静而风不息,别人心里的阴暗,非是你个女郎家能看透的。”
“你父母的事,我晚辈没资格置喙,但,”
他指尖轻叩盏身,神色微冷,“至少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有眼睛,还不需听旁人说三道四。”
桑妩抬起眸子,唇瓣艰难地碰了下,又抿住。
她一直认为,裴四郎瞧着沉稳,其实骨子里是很骄傲的。
直至这时她才确信,他身上的傲骨的确不可摧折。
以至于他的内心足够坚定。
懒得去挑剔别人,也不屑在意不相干的评价。
裴序看着她,道:“逝者已矣。你作为你自己,做得很好,不是吗?”
在安静的室内,桑妩没有任何回避余地,被迫承受他清明的目光。
他的语气平静而笃定,不含任何轻蔑,这更显得她刚刚的埋怨是那么狭隘了。
桑妩深深吸气,手指捏紧了袖口,半晌,泪意却还是汹涌下来。
阿娘一直想让她学习那些闺秀的品行,但终究还是沐猴而冠,不伦不类。
她是她女儿,世上另一个红蓼。
老夫人眼中不安于室,贪慕虚荣的女子。
明明托庇了三房六郎的恩情,却还会因四郎的俯就生出隐秘的欢喜。
她并没有做得很好。
明明最难堪的时候也没有见她哭,现下……裴序就着烛光看着那些眼泪一颗颗砸下,在松霜地衣上洇开一块块深浅斑驳的湿迹,目光有些怔。
实在伤心起来,她抱住自己的膝盖,将头埋进腿间,拒绝任何窥视的目光。缩成一团的姿势,裴序只能见她的肩膀颤动,单薄纤细,让人联想到幼兽无依。
便这样伤心,也还是竭力保持着安静。
不像八娘,听着让人只想揉额。
但反而是那样,裴序才不担心对方将什么委屈藏在心里。
她刚才说,“我与郎君原就不是一类人”,这话着实不假。
旁人的过错影响了自己,却还下意识先反思自己……设身处地,裴序也是没法想象的。
“别哭了。”他说,声音低了下来。
手伸出,在半空顿了顿,一时不知该落在哪里。
这是他第一次尝试哄人,此等私密的事,没有哪本书籍或哪对夫妻能给他学习。
半晌,轻轻将她被眼泪粘住的一绺鬓发从颊边捻开了。
也不是很难。
带着热意的指尖擦过她的面颊,触感很是温软。他顺势将其他头发也都拨开,露出她狼狈却仍然漂亮的脸蛋。
他一面缓声分析:“……你爹从前不是在长安做生意?或许,正是在那家府上结识了你娘也说不定。些许传闻,并不能证明她就对不起你爹。”
“便真的有,既然是婚前的事了,我想,在那家主人面前,他的做派一定不是后来这副模样。”
“路是他自己选的,想以此奉承贵人,又欺负势弱婢女,实不该也。”
“再何况……”
“即便你是他的亲生孩子,他这个父亲,也未必能称职?”
他很轻地扯了下嘴角,清隽的面孔流露出不以为意。
第一次听他这么直白地讥讽长辈,桑妩怔怔抬眸,抽泣都忘了。
裴序也没想到,自己顺势竟说出了这种话。
他脸上略有些不自然,坐直身体道:“好了,别再难过了。”
桑妩泪眼模糊看了他一眼。
她吸气调整着呼吸,一时还不能止住眼泪。
眼神落在桌案一侧,半晌,忽地轻轻开口:“郎君……”
“那日落雨,你如何去买了胭脂呢?”
这个时候换作其他男子,必要揽功说些“因我将你的托付放在心里,不忍看你失望”一类的话。
但裴序沉默了一下,告诉她:“答应了你,便不好失言。”
他道:“从刺史府出来,我预计结束不会太早,恐怕西市闭了市,便让苌楚跑了趟腿。”
桑妩看向他的眼底,澄澈依旧,没有掩饰的神色。
原来如此。
是因为想言出必行,又对时间和事情的轻重缓急有明确的规划。
这的确才像是他会做的事。
他心态成熟,头脑理智,当然不会像一些少年为了表证自己的心意,急吼吼淋雨也要跑去给心上人买小玩意儿……桑妩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更给人感觉可靠。
她轻声道:“今天祖母找我了。”
那些泪痕犹在她脸上,湿漉漉地反着光,眼神在空气中游离。裴序看着,指尖又有些发痒。
他将手轻攥,端正放在膝上:“这个也不用你操心了。”
“以后自己很为难的事,就像这样告诉我。”
这话,甚至带着些鼓励的意味,桑妩听着不禁有些好笑。
但他复又严肃了神色。
“桑妩,你应信我。”
“须信我。”
适时明烛晃了一瞬,火花哔啵,让这句话掷地有声。
笑意凝在嘴角,桑妩怔怔看着他。
烛火里,这玉骨云衫的郎君平静地回视她,却没有为难她的意思,片刻后,手微撑膝盖,起了身:“今晚没有别的什么事,等你心情缓……”
那个“些”字还没说出口,他脚步顿住。
她从身后拉住了他的衣带。
少顷,有什么温软环了上来。
隔着轻薄寝衣,幽幽香气盈怀,继而是微凉触感,与那晚梦中情境别无二致。
裴序僵在原地。
半晌,垂眸。
径直坠入两泓盈盈的秋水。
桑妩收回手,仰着脸,半无辜半羞涩一笑:“有一本秘戏图……”
“郎君不曾学过吗?”
第20章
此时下旬,眉月挂青桐。
窗榻正对的月洞窗外,翠竹扶疏,枝杆笔直,纵经冬日严风寒雪催折,也无偏倚。
但眼下,不知何时起了一息柔风,穿堂拂叶。有细小竹枝被扰得沙沙摇动,越过窗牗,一时投在纱屏上的竹影也斑驳。
室内明明无风,可还是有温热的风息吹拂在身上。
便隔着寝衣,那一处也痒痒的。
始料未及,裴序看着倾身覆上来的桑妩,整个背几乎僵直。
他的目光长久地落在她脸上,那双潋滟眸子里还含着些微的泪花,显得特别明亮。
灯光下,眼尾那颗小痣经刚刚一场泪水浇灌,竟仿佛愈发浓艳。
裴序喉结轻动。
不由自主想起的梦。
在梦里,他惩/戒了她的轻佻,指腹辗转揉捻那泪痣,看她眸子氤上一层水雾。
因是个荒唐无稽的梦,所以不曾当真。眼下,她却主动投怀。
裴序无意识地搓了下指尖,眸光微暗。
半晌,待重新抬起视线,道:“今日不好。”
一开口,声音都有些哑。
如果是寻常男子,女孩子主动到这个程度,恐怕便会不再有什么心理负担地接受了。但他顿了顿,强调:“我同你说的话,非是为了这个。”
桑妩看着他。
如果是寻常闺秀,做到这种程度,已耗尽所有勇气,再被拒绝,恐怕便要退缩了。
她眸光流转,在他注视中,双颊渐渐氤起一层淡淡的绯意。
但她没有逃避,而是长久迎视他的目光,表决心似的。
“我知道,是我……想。”
她道,“我想和郎君……”
“成礼。”
裴序原本神色凝重,一副“士不可辱”的表情,听见她这么说后,明显地怔忪了。
但他还是道:“你今日心绪不佳,此时做的任何决定,恐都是冲动。”
桑妩柔柔笑了:“我不是小孩子啦,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郎君这样的人,肯迁就我,愿意遮蔽我,我还有什么顾虑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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