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春闺_岑清宴【完结+番外】(12)

  桑妩看了他一眼,问:“找我就为说这个吗?”

  裴序“嗯”了一句。

  若平时,他不会轻易地作出承诺。

  但现在,他多嘴说了一句:“即便我日后回到长安,你也无需担心。我非出尔反尔之辈,该有的,都会有。”

  桑妩沉默了一下,随后抿唇笑了:“好,我就当郎君是在夸奖我了。”

  她柔声道:“请放心,这点小事,我都明白的。”

  她知情识趣:“我看郎君眼下疲惫,想是昨夜没休息好。要是没有旁的话吩咐,我就不在这打扰了。”

  她挽着披帛,轻盈拜别。

  月洞窗外,还可以看见婢女送她到廊下,她温声问:“姑娘叫什么名字?”

  “丹若。”

  她一笑:“多谢你,丹若。”

  态度柔顺,知情识趣。有礼却疏离。

  分明这都是他希望的。

  裴序却莫名不大舒服,总觉得她的笑意不达眼底。

  大抵是知道这女孩子习惯了体面,面对难堪也能笑脸相迎。而眼下这个给旁人难堪的角色是自己。

  他收回了眼。

  的确,她若将对裴六郎的心思转移到他的身上,对他抱有期待,因他处理公事而冷落她便闹小脾气……于两人而言,都是一件很麻烦的事,不是吗?

  只是这么想着,当丹若进来回禀“少夫人离开了”的时候,裴序捏捏眉心,问丹若:“昨日我让你传话的事,你是怎么说的?”

  丹若一怔。

  他坐在朦胧的茶雾里,手里握着白瓷盏,温润端方的模样,周身的气息却不那么轻松,似有些不悦。

  昨天……丹若咬了咬唇。

  这一瞬的迟疑十分微小,裴序却敏锐地察觉了:“怎地?”

  丹若辩解:“昨日,雨太大了,奴婢想着,等雨停再去。”

  “只后来天色太晚,樱桃也没来问,就想,想是少夫人已睡下……”

  裴序的眼皮撩了起来,目光锐利。

  那“下”字的尾音不由自主就掐灭了。

  他声线蕴着霜:“你就没去?”

  “……请公子责罚。”

  裴序没说话。

  屋里便静得落针可闻。

  过了片刻,裴序啜了一口茶,缓缓问:“丹若,我记得你及笄了,对吧?”

  高门里的丫鬟小厮到了年纪,也是要婚配的,只年轻郎君们身边的丫鬟除了配给小厮,还有另一条出路。

  丹若生得貌美,且有自知之明。

  公子的声音平和,不似刚才那样冷冷的了。这让她忘却了忐忑,脸颊升起轻飘飘的热意。

  “是。”她轻柔地道。

  哪知裴序转着手中的茶盏,微微一哂,接下来说出的话却浇灭了她所有绮思遐想。

  过了两天平静日子,除了早晨到三房请安,侍奉三夫人用朝食的时候能碰上裴序,桑妩跟他便再没交集。

  三夫人在强撑了两天当母亲的架子后,实在有些无福消受,终是寻了个借口让两个人都不必再来了。

  桑妩若有所思。

  只她才在对方那里得了好一通“敲打”,哪敢自作多情,只自嘲地一笑。

  又在这天傍晚,去探望了三相公。

  三相公正在喝三夫人熬的甜梨饮子。

  他如今是解决一桩心事了,可一天没有喜讯,仍是不能完全放心。看见桑妩一个人前来,不禁啧了一声。

  但也知道四郎那个性子。

  他倚在引枕上,小口啜着饮子,忽就有了主意:“……你婆母都能给我洗手作羹汤,媳妇何不以此示好?”

  桑妩顿了顿,微赧道:“妩娘不擅庖厨。”

  “傻。”三相公指点她,“你拿你婆母这个去,就说自己做的,他怎知道?”

  桑妩:“……”

  三相公又道:“鹤郎那个人,随他爹。你不去就他,他是不会主动亲就你的。”

  桑妩只好应下。

  她只说给裴序送润肺饮子,婢女便引着她去了里面。

  这寝院跟上次来时一样清幽,没什么生活气息。那个人坐在书案后面,一身月白纻丝的道袍,面前铺开纸,正沉吟思索着什么。

  桑妩没有立马上前。

  过了片刻,他抬眸看了过来:“怎么不坐?”

  桑妩这才走近,放下了食盒,有些无奈一笑。她解释道:“是公爹的关照。”

  十分客气,反倒有种欲盖弥彰之意。

  裴序抿唇:“也不必如此。”

  在她靠近时,对方便将桌上的纸张都收拾了起来。

  桑妩莫名:“怎么休假也有公事吗?”

  裴序:“嗯。”

  他没有补充解释的意思,桑妩知趣地不再问。

  婢女进来给她上茶,裴序喝着饮子,羹匙刚刚搅动,便听她“咦”了一句:“怎么没看见那个叫丹若的姑娘?”

  不怪她好奇,对方生得好看,桑妩对她的印象难免深些。看打扮也是和林檎一样的大丫鬟,怎么不见人影?

  裴序顿了顿,轻描淡写地道:“出府嫁人了。”

  桑妩一愣:“这么快?”

  “……怎么?”

  桑妩笑了笑,说:“没事。”

  “希望……她落到一户好人家。”

  她的语气也轻描淡写,似乎真的只是为一面之缘的丹若祝福。

  裴序欲言又止。

  丹若擅冒,隐瞒了事情,过后他又说了那样一番话,倒是失了解释的时机。

  他当日并非故意失约,三月以来,多雨少晴,城郊一处破庙经冲刷多日,墙体倒塌后被人发现了尸体。山野荒庙,时有乞丐寄宿,发现数具尸体倒不奇怪,只这些尸体的身份却与余杭近一年频发的失踪幼童中的名单对上了。

  杭州司法参军舒正青是裴序同年,颇为敏觉,知道他回了老宅,便请他共同审理此案。

  他午憩被打断,直接便出府奔城外赶去,只来得及让下人转达。

  是以在这件事里,他不仅只厌恶婢女生出私心,更厌恶因对方的私心,损害了他的品格。

  放到现在,“解释”这个行为,本身就很没有必要了。

  他默了默,只道:“她嫁的是铺子上的管事,若无过错,自是衣食无忧。”

  桑妩抿唇一笑。

  希望她落到一户好人家……长辈仁厚,郎君体贴。

  自己说的跟他说的根本就是两回事。但也懒得解释了。

  看着裴序将一盅甜梨饮子喝下,就算三相公对晚辈的关切带到了,她点点头站了起来,正想说话。

  那人却问:“去哪?”

  桑妩一怔。

  裴序在烛光里抬起眼。

  “很晚了。”

  他说,“就寝吧。”

  他是那样平静的语调,不带波澜的交代。

  这种时候,大家最是知情识趣,一点即通。

  桑妩愣了愣,随后面皮有些微红,说:“好。”

  谁也不多言,一个从书案起身去了净房,一个梳洗后,坐在西次间的榻上,安静地对着天水碧色的帐幔出神。

  博山炉里燃着淡淡的梅香。

  夜幕高涨,烛光盈室,有人的心里却一片茫然。

  净房里的水声渐渐停了下来,桑妩抬起眼,看见裴四郎披着寝衣走进了卧房,襟领微微敞着,露出些许锁骨沟壑。

  不同于白日端方的模样,闲适、散淡。俊眉修眼,如珪如璋。

  他缓步朝她走来,却在榻前停下了脚步,将两盏落地的铜灯熄了。

  烛火愈发昏昏。映出他眼中一片澄澈而幽黑的海。

  短暂的沉默后,桑妩垂眼让了让,床榻微微一沉。

  裴序略一侧眸,看到她坐在朦胧光线里,乌发松松用一根玉簪挽着,寝衣柔软轻薄。

  女子最私密的模样,便这样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面前。

  裴序深深地看了一眼。不经意间瞥见那玉色耳垂后,染着一痕薄绯。

  他抬手,拔下了那支摇摇欲坠的玉簪。

  瀑发倾泻,颈窝幽微的香气充盈了鼻腔。

  裴序轻挲一下指尖,纤长的眼睫终究覆了下来。

  俊眉修眼,近在咫尺。

  桑妩实在忍不住颤了颤睫:“……四堂兄。”

  那人一滞。

  她抬起眸子,总是蕴着浅淡笑意的眉眼间惶然有泪。

  连声音也在颤:“我怕。”

  第9章

  这些年身处京畿,纵裴序不屑于旁人那样汲汲营营去结党钻营,也并非孤傲至目中无人,难免有和同僚宴饮的时刻。

  只官场上那些裙带利益、红袖添香的艳逸一并与他无关。

  若非洁身自好,魏氏又怎舍得拿自家最疼爱的娇女打上赐婚的主意。

  他从未见过女子这般私密美好的模样。

  况且,人天生就对美人更容易产生好感。

  此时此刻看桑妩,灯下映着,脖颈皙白如玉,脸庞娇嫩明艳。

  不知是否错觉,室内的温度仿佛升高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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