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序道:“我不介意。”
顿了顿,又问:“还是说你介意?”
那眼神不善,缰绳在他手里,桑妩只能说:“……随你。”
裴序为她牵马走了许久,直到日暮,看见坡下的少年满载而归,仍不嫌枯燥。
裴序道:“有件事,觉得还是要告诉你。”
桑妩低头:“什么?”
裴序道:“我下属的大理正,是范阳郦氏的后人……也就是你生父的旁支堂弟。他眼下也来了行宫,是想问问你,要不要见一面?”
他点评道:“他是个稳妥正直之人。”
之后便不再说什么了,将选择的空间留给桑妩自己。
桑妩一顿,便想起来对方不畏权贵,当街维持秩序的场景,道了句:“难怪。”
裴序:“难怪什么?”
她将对方看见她发愣的事情说了。
她道:“可能是眼熟。”
又道:“既然是族叔,见而不认,太失礼。”
裴序能明显感受到她不再那么排斥生身父母的身份了,笑了笑:“那就等回城。行宫太过仓促,到时候,在酒楼安排你们见面。”
桑妩也笑了笑,说:“好,谢谢你。”
裴序盯着她的眼睛,徐徐地道:“阿妩,你与我,不必多言谢字。”
烟霞漫天,他沐浴在这片辉煌的夕色里,好似也在发光。
桑妩摸了摸耳垂,感受到热度,垂下眼:“还是要谢的。”
“你教我许多,又教我骑马。”她道,“这些都是我无法回报的。”
堂堂裴四郎,竟然在这里给她做了一下午牵马这样仆从的活计。
甚至她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发现她向往旁人马上风姿的。
裴序目光灼灼看着她:“若一定要报……”
桑妩无情打断了:“那不行。”
裴序无奈:“你都不听我把话说完。”
桑妩不以为意。
难道还会有别的意思吗?
裴序轻声说了两个字。
桑妩眨眨眼。
“这样也不行?”裴序反问。
倒不是,桑妩四下里观察过后,抿了抿嘴唇,道:“那你过来些。”
害怕有人靠近,周围的密林里,仿佛都能听见马蹄踏踏声。她攥住裴序的衣领,俯下身体,飞快在他唇边点了一下:“好了吧……”
裴序却抬手揽住了她的腰。
稳稳地,不使她离开。
“不好。”
视线瞥过她背后树林里隐秘而僵硬的少年,裴序唇角轻勾,以一种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这怎么够?”
他轻蹭下她鼻尖,道:“要像前些天那样。”
桑妩被他哄得心尖都颤了颤,闭眼亲了上去。
第78章
马背上俯身的姿势到底不方便,不多会,桑妩脖颈有些僵了。
裴序打横将她抱了下来。
骊山山脉深广,天地辽远,便显得人影渺小,寂静无声。
不时有越冬的雁群飞过天际。
夕色渐浓了。
桑妩的唇边也滟滟的,水光潋涟。
她不知裴序的兴致为何这样高。
起初是她主动吮开他的唇瓣,眼下却整个人被遮在他的大氅中,杜绝了外界视线,同时也无处遁逃。
明明是冬日,麻意却沿着脊骨蔓延,燃烧不息,渐渐喘不过气。
直到山下响起利矢破空的声音,山崖边,一对振翼雁鸟被双双射下,周遭恭维的声音透过云层传了过来:“郡主箭法又精进了!”
桑妩如梦初醒,遽然退开,却不及半步,便软在他臂弯里,好在有他撑住。
她有些无措地别过头,愈将耳廓、眼尾的泛红暴露在他眼底。
裴序见此,低低笑了声。
他眸中幽光沉凝,与她鼻尖相抵,声音蕴着愉悦。
“阿妩怕被谁看见吗?”
桑妩莫名。
这话问的,被谁看见都不好吧?
山风吹来,虽则是腊月,但体内的躁动仍久难平息,她略带谴责地看了一眼裴序。
这一眼什么意思,裴序心知肚明,心情就更好了。
他道:“入夜,待在寝居,嗯?”
行宫不比宫禁森严,且规模有限,宗室女眷与官员的住处虽则是分开的,但大体上离得并不远。
桑妩下意识答应了:“那你小心。”
说完才惊觉自己这话实在不能细想,白日邀请似,太伤风化。
他越笑起来,她越发恼羞成怒,生气走在前面,任他唤了几句都没回头。
所幸这条山道上人少,狩猎的人又基本都归去了,一路上没碰见什么人。
只闷头回了寝居,便听裴淑妃派来的婢女说起裴忻身体不适,独自回城了。
桑妩有些意外:“中午不是还好好的。”
婢女:“嗐,谁知道,来的时候瞧着脸色确实不好。”
桑妩听后,顿了顿,转而问:“汤池准备好了吗?”
婢女说好了,女医为她抹开了特制的药油,又先试了试水温,才让她更衣进去。
这浴袍捻在手里,几近一层薄纱,可以想见穿着时的模样。桑妩本能地不习惯有人在身边,便让她们都离开。
汤池水温正合适,屋子又特意建得小巧,以防止热汽散得太快。是以穿得单薄也不冷。桑妩下午骑了马,许久没这样耗费过体力,刚才不察,泡在热水里才觉腿肌酸软,隐隐像要抽筋。
裴序来时,隔着朦胧的细纱屏风,隐约可见她仰靠在池边,似是睡着了。
氤氲了一室的水汽,便如今日山林中看见的云雾般,专为泡汤特制的绢衣也半隐半现在其中,几要遮不住那身莹润肌骨。
桑妩记得他要过来的话,睡得并不沉,半梦半醒间,就听见身后木屐踏近的声响。
那声响不紧不慢,似踩着人心里的拍子,待他近了,桑妩也便彻底清醒了过来。
才睁眼,入目便是裴序在宽衣解带,她愕然地顿了顿,看着对方:“你……”
裴序缓缓停下动作:“怎么了?”
一句话,之前也不知谁严词拒绝,如今倒问出了几分理直气壮。
桑妩被他态度噎得哑然,半晌憋出一句:“也不必这么急。”
她还没泡完呢。
裴序顿了顿,没说什么,仍旧脱了外袍。桑妩这才看见,原来他里面穿的也是浴衣。
是她想岔了。
桑妩转过身去,闭上了眼。
汤池热度遮掩了她脸颊的红痕,身后传来池水翻搅的声音,之后,又安静了片刻,桑妩这才转头。
裴序穿着与她一样的轻薄绢衣,交领宽深,此时只半湿不湿,襟口处微微敞开一线,露出精壮胸膛,胸前黏着几缕墨发,竟有种前朝名士的风流蕴藉。
桑妩的视线被其上淡得只剩些新嫩肉粉色的疤痕吸引,过了会,才若无其事地抬起视线,瞥了他一眼:“你自己屋里没有池子,非要用我的?”
不意对方道:“没有。”
桑妩不信。
裴序向她解释了才知道,原来官员们是有一个专用的大池,在行宫外苑,虽也修得精致,但随行官员诸多,难免要和别人面面相觑。
裴序不喜热闹,更不喜无谓的交际,是以从来没去过。
而宗亲待遇自然更好。
桑妩抿唇一笑,悠悠哦了声,道:“那裴少卿沾我光了。”
这感觉还不错。
她虽未得封诰,但天子的愧疚和补偿,裴家人有目共睹。
裴序自然也知道当日,天子激动之下想封她作公主的内情。
此时,被她笑意盈盈地瞥了一眼,那睫毛扇子似地扫过心间。裴序润了下唇瓣,微微垂眸,看着她:“是臣之幸。”
桑妩顿了顿,适应着这个新称谓,刚刚才消褪下去的红痕又从耳后慢慢蔓开。
裴序有备而来,知晓她第一次学骑术必然不适。便将她抱到台阶上,手指拢上她的一只腿肚,按在了一处脉络:“酸吗?”
桑妩看了他如玉眉眼一眼,捉住他手心:“怎好劳动裴少卿。”
裴序挑眉,逼近了一步,挤入她膝间。
桑妩类似一个环挂在他身上的姿势,那利落眉眼,便近在寸尺。
裴序抬眼对她笑笑,道:“伺候殿下,也是臣之幸。”
他做起这些,越发地顺手了。
他按压的,正是适才酸疼的肌骨,桑妩舒适得喟叹一声。
在他垂眼之际,目光便漫落在他身上,打量了许久。
“裴明伦,”她蓦然开口,想了想,又唤,“序郎。”
裴序听见她叹:“你长得真是好看。今日那么多宗亲勋贵,竟都不如你。”
裴序抬眸,反问了句:“竟?”
“很该意外吗?”他缓缓问。
桑妩笑了笑,继续道:“我只是在想,当初择六郎,也是觉得他生得好,眼下,虽不想负责,却也舍不下你的皮相,或许我是真的恋慕你们这一类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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