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春闺_岑清宴【完结+番外】(106)

  隐含威胁的嗓音,桃枝儿闭了嘴。

  桑妩不信什么习惯是不能克服的。

  第二天,是休沐日。

  结果一大早,裴序就在宣阳坊门外碰见了裴忻。

  对方相见仿佛不识,捏紧缰绳,口中吁了声,便骑马当先,插在了他的前路。

  裴序面容只平静,不疾不徐地悠马跟上。

  二人都来到桑宅,裴序已经很得门房的眼熟了,直入门厅如入自家般流畅,还在自报家门的裴忻见了,也不知想到什么,蓦地沉了脸色,提脚跟上。

  桃枝儿顶着两道锐利目光,面露难色:“四、四公子……小娘子说,身契给我拿着就行了。”

  裴序言而有信,并未为难她,递过身契后,指一指食盒:“樱桃毕罗。”

  桑妩口欲轻,未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吃食,以前,西市的酥山与长兴里的樱桃毕罗算是两样。

  他细细嘱咐:“秋凉,她有孕。你在她身边要记得提醒,酥山寒凉,不宜过食。”

  裴忻见他被拒之门外,脸色才刚好些,又忍不住翻白眼。

  桃枝儿抱着食盒颠颠地走了,一去一回,不过一柱香的功夫,又将食盒原样送了回来。

  裴忻无声嗤笑。

  裴序脸上没什么丧气的意思,只问:“你家小娘子可说了什么?”

  桃枝儿硬着头皮:“小娘子说,无功不受禄,她亦不缺这些小钱……让裴少卿不必再破费。”

  “还有……”

  “还什么?”

  桃枝儿吭哧了一下:“小娘子请六公子移步水榭。”

  裴序顿住。

  这下,裴忻嗤笑出声。

  少年人心情好,走路都带出来,掸了掸袍服,笑吟吟示威般看着他:“四兄,慢坐。”

  裴序未说话,瞥了他一眼。

  只是待桃枝儿引人走后,面沉似水。

  静坐了半晌,遽然起身,抬脚向外走去。

  门厅里的小厮这几日已经习惯他静静坐在那儿,不到宵禁前一刻不走的。便自家小娘子不曾搭理,也未见气馁。今日骤然见他提前离开,还有些惊讶。

  这是被对比,刺激到了?

  徐管事目送对方离开,他自己是官奴婢出身,想起从前偶然于皇城见过裴四郎一面。

  那时的状元郎,是个多么骄矜自负的人啊。

  一连受了几天的冷待,又被当众卸了脸面,觉得恼怒,应该不会再来了吧?

  这边裴序悠马离开众人视线,拐个弯,进入副街。

  桑宅附近一带也都是官员住宅,没什么商铺,白日街上便显得冷清。

  裴序循着记忆中的路径,来到宅西墙外,栓了马在树下,面墙而立。

  谢宅水榭建在花园里的人工湖上,背靠一片茂修竹林。

  此处,与竹林仅一墙之隔,仿佛还能听见裴忻与桑妩的说笑声音。

  裴序当然知道那是幻觉。

  他眼底微澜,堪堪退后了数步。

  靴尖轻点,无声无息。

  水榭分了赏景待客的前堂,与起居休息的内室。前堂三面临湖,湖的周围,是垂柳亭台,内室窗外是一片竹林,环境幽静而雅致。

  桑妩今天在这里读书。

  才看了两页,桃枝儿就说裴家两位郎君在门口遇上,都来了。

  桃枝儿请示地问:“小娘子不见四公子,我是知道的,那六公子呢?”

  桑妩默了默,道:“请进来。”

  少年一身粉彩胡服,鲜亮粲然,因自己这一份优待,眉间郁气一扫而空,脚步都轻快。

  看起来,就与从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桑妩恍惚了一下,旧时光扑面而来。

  她沏了茶,推到他面前:“那日心不在焉,忘了问你,当时,究竟是怎么回事?”

  因她的消息来源,是裴府三房的管事。当时裴家上下既惊且痛,顾得上遣人通知她就已经不错了,话并未说的特别清楚,后来,她更不可能去问三夫人打听痛处。

  裴忻低下头去:“落水撞上礁石,昏了过去,醒来只知道是被人救了,旁的一概记不清楚,认贼作父……后来才慢慢想起来。”

  桑妩看了一眼他的手:“你的右臂,是有伤?”

  这个事,之前在裴忻心里一直是根刺,因他一心想做回从前的士族公子,可右臂一日不好,便一日提醒他,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

  好在,现在不是了。

  他展颜一笑:“二姐姐叫御医给看了,说能养好。”

  桑妩也笑了,发自内心地说:“那就好。”

  她这一笑,不是从前那种浅浅淡淡、温柔而模糊的笑意,裴忻看得呆了,忍不住眨眨眼,又眨眨眼。

  阔别一年多的时间,裴忻对她也有太多的空白:“你娘是京城人士我知道,可是阿妩,你怎么会和天子扯上关系?”

  桑妩言简意赅地道:“我娘从前是晋陵公主身边的女官,晋陵公主托孤,她带我逃了出来。”

  她顿了顿,顺着这个话题说:“所以忻郎,我不能……”

  适时下人靠近禀报:“裴少卿没多久离开了,面色不虞。”

  桑妩顿了一息,道:“知道了。”

  回过眼神,正要续上刚刚的话,一瞬却对上裴忻灼灼的目光。

  他道:“阿妩,我跟那个人不一样,我无所谓的。”

  “我爹我娘对我没抱大期待,无论你是余杭商贾的女儿,还是如今有隐情的遗孤,于我都不会有什么影响。”

  “我跟那个人不一样的。”他强调,“他生来便高高在上,说得好听,一听你与我叙旧,便自己生气走了,还想着自己能拿捏你不成?明知你与我的关系,还瞒着你我的事,实际半点不尊重你。”

  桑妩没接这话,垂眼啜了口茶,过了会,状似岔开话题:“那几个匪首武艺高强,没伤着你吧?”

  “那没有。”少年见她不接茬,虽失望,但听见关心自己,到底心暖,面上又有了笑意,“我的刀法如今不同往日了,便左手,也使得利落。”

  桑妩只看着他,眼里渐渐有了粼光。

  少年微怔:“是、我,我说错什么了吗?”

  桑妩摇摇头。

  裴忻听见她轻声道:“你以前,连见到雏鸟的尸身都会吓着。我只是在想……”

  “难为你了。”

  她垂了睫,含在睫下的泪便如一颗颗断了线的琉璃珠似。

  “没有,真的没有。”

  裴忻眼目一酸,几想上前将她抱入怀中。

  桑妩却又抬头问:“我想听你是怎么做到的,忻郎?”

  裴忻看着她水濛濛的眸子,心神都乱了,压根不作他想:“有用迷香,是甘棠弄来的。也是我屋里一直都有焚香的习惯,才未让那贼匪起疑……一刀毙命。”

  “你别哭了,能回来,还能再见到你,和你这样坐着说话……都过去了,该欢喜才是。”他低低哄道。

  桑妩点点头,含泪而笑:“我倦了,你今天先回去吧。”

  虽没说上几句,但知道她不会对自己避而不见,裴忻便也没太不情愿。

  她将裴序拒之门外,却愿意见自己,还因自己落了泪,这让裴忻又有了信心。他走出几步,终究忍不住,复又回头:“阿妩,随我回家吧。”

  桑妩垂睫:“你不气恼吗?”

  裴忻抿住唇:“生气的,可我想了几日,还是想与你重修旧好。”

  “你若是怕尴尬,我们回到余杭,见不到四堂兄,待过几年便淡忘了。”

  “我会重新说服爹娘、祖母,让他们打消对你的成见。”

  未得到便已失去,这种意难平,桑妩不是不能理解。

  但这种话只能哄哄小姑娘,哄不了桑妩。

  她抬起眼,道:“可我不想。”

  “忻郎,”她道,“我如今的生活很好,长安才是我的家。”

  “我不想,也没道理非要和同一家里的两兄弟纠缠不清。”

  裴忻走后,桑妩没了看书心情,转身回了内室。

  婢女守在外间,她坐在铜镜前,擦去脸上的泪痕。

  铜镜映出她身后素屏,素屏上投落窗外的竹影,正随风微微地摇动。

  桑妩盯着那丛竹影,出神了片刻。

  而后她脱下大袖衫,来到角落的木架前挂衣服。

  木架的高度略高于她,伸长手的姿势,手肘也自然地抬了起来。

  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只在衣服挂上的瞬间,她突地屈起手臂,向后撞去。

  关节撞上了一堵硬硬的、温热的什么,桑妩自认毫无保留,随之上空闷出一声低。喘。

  桑妩听见这个声音,遽然转身,盯着眼前这不速之客。

  刚刚哭过,她的眼里还带水光,泪痣被浇灌得益发秾丽,看起来冷艳。

  裴序胸口撞得钝痛,却反将人揽进怀里,无奈地笑了:

  “一句话都没有。”

  “枣枣,好狠的心。”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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