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上了你的颅骨_唐禾子【完结】(37)

  她像是一株被修剪平整的盆栽,终身都被困在一方小小的花盆中。

  书房内的窗户开着,风吹着窗帘进来,摇动了台灯,晃出一圈又一圈的光印,有那么一瞬间,颜丹青恍恍惚惚的,觉得自己要被溺死在这片光中。

  “颜丹青!”外公一声厉呵突然传来。

  颜丹青猛地打了一个激灵,不明所以地抬眼朝外公看去。

  “啪!”其中一张画纸被用力拍在桌面上,外公的声音骤然变冷,“告诉我,你这画的什么?”

  颜丹青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视线茫然地移动过去。

  当她看见画中的东西,脑海中只剩下一片嗡鸣。

  完了!

  颜丹青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这是一幅颜丹青画的裴析拟人猫猫,估计是画完没收好,不小心被她夹带进了作业中。

  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这是一张油画,用色艳丽明亮,和刚刚被外公表扬的那幅成稿,用色方式同出一辙。

  这般明显的相同,外公自然一眼看破。

  “颜丹青,我有没有给你说过,你上了大学后,这些其他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就不要再碰了?!”

  是连名带姓的指责,同刚刚那些说教都不一样,外公已经暴怒了。

  颜丹青张了张嘴,想说油画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但现在明显不是顶嘴的时候,现在最重要的,是想办法让外公消气。

  可这般明显,又要怎么解释,解释这幅油画不是她画的吗?

  这种借口也太拙劣了,外公这种老画家,说些什么在他面前都藏无可藏。

  “我只是有次去教室等白安,看见他在画,我也就随手画了一张,只是偶然,没有刻意去接触。”颜丹青小心翼翼地解释,斟酌着语言,企图编造出一个外公能接受的理由。

  “那就不要和他来往了!”

  “什么?”颜丹青有些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向外公。

  “我说你不要再和白安来往了。”外公的神色中显然没有开玩笑的成分,“这种只会带坏你的朋友,不算是真正的朋友。”

  “就因为我画了一幅油画?”颜丹青被外公的言论震惊,看着外公,只觉得荒唐。

  “这理由还不够吗?这种人在你身边只会耽误你,早点断了,不要再接触了,我早就说过,让你不要接触一些不三不四的人。”

  颜丹青能提到白安自然也是因为外公认识,她还记得上中学集训后,白安同她一起到家里来玩,那时候外公还夸过白安的画有灵气,可就因为上了大学后,白安学了油画专业,就变成了他口中不三不四的人了。

  哪怕早就清楚外公的独裁,但这一瞬,颜丹青仍觉得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外公。

  “白安是我的朋友,他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你没有权力限制我的交友。”颜丹青忍不住顶嘴道。

  “我没有权力?颜丹青,你敢不敢再说一遍?”外公用力拍了拍桌子,“我是你外公,我把你养这么大,我没有权力管你?”

  颜丹青看着面前的外公,记忆中的他还是一个和蔼的有些爱絮叨的老头,可现在他的目光中全是不讲理的偏执。

  一种很深的无力感从颜丹青心底深处传来,她突然就理解了当年她母亲的决定,这种处处受到限制的生活,实在是扭曲得可怕。

  “外公,这是我的朋友,白安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油画也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颜丹青一字一顿地说道,“油画是我主动学的,同白安无关。”

  下一瞬,一盏装着热茶的杯子就直接朝着颜丹青砸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太压抑了,下一章有糖。

  我去恶补了一下国画的知识,破凤这个还蛮有趣的,是一种改变空间构图的方式,因为草叶两笔画完后中间空白区域,形似凤眼而得名,两笔画完后太空,所以需要第三笔来破凤,又叫三笔破凤法。

  第27章 浮翠数学系的裴教授,你要不要想些办……

  颜丹青动也不动,丝毫没有要躲闪的行为。

  茶杯擦着她的额角划过,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音。

  青瓷杯被摔裂成几瓣,混合着茶水,在地板上散成一摊。

  有几滴茶水在飞溅时溅到了颜丹青脸上,有些烫,但在可以忍受的范围。

  颜丹青面无表情地伸手将落在脸上的水珠抹去。

  这种茶杯她从小到大都不知道被外公砸过多少个了,但其实从来没有一个真正砸在她身上过。

  外公的生气是真的,舍不得砸她也是真的。

  偶尔颜丹青看着争吵过后的满目狼藉,也会想,如果外公真的把杯子砸在她头上就好了,最好是砸得她头破血流,用疼痛让她清醒过来,有勇气挣脱来这种束缚。

  可却一次都没有。

  外公的茶杯永远只会砸在地上。

  偏就是这样,不上不下,像束缚着挣脱不开的荆棘,刺得人浑身都疼。

  颜丹青用力闭了闭眼,企图用深呼吸来克制自己的情绪。

  楼上砸茶杯的动静太大,引来了在楼下看电视的外婆,她顺着声音上楼来,轻轻敲了门、“怎么又砸茶杯啊?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吗?”外婆推门进来,只一眼就明白怎么回事了。她看向地面碎掉的茶杯和水渍,忍不住开口劝道。

  “你不用管。”外公怒火正盛,看见外婆也没有丝毫平复,“我看她现在是翅膀硬了,我说的话都不管用了。”。

  “你别管了,我今天就是要教育她。”他烦躁地挥了挥手,示意让外婆离开。

  “丹青自小就懂事,现在大了更是,有什么事情你好好给她说,她知道。”

  “我好好说,我看好好说压根就不管用!大了更懂事?你看她从上了大学后,退步了多少?我早就说不让她搬出去住,现在倒好,搬出去了,心也野了。”外公拎着那张油画用力拍,怒道,“你看她画得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好好说她能改吗?”

  “那你也不能整日摔茶杯吓唬孩子吧,像什么样?”外婆责怪道,她弯下腰,想收拾干净地上的瓷器碎片。

  “我来吧,您小心。”颜丹青从椅子上站起来,伸手拦住外婆。

  她一点点弯下身,捡起那些锐利的碎片,平静得不像是她自己。

  ——禁闭室内,颜丹青和外公一同坐在画案前,气氛凝固得可怕。

  说是禁闭室,其实只是一小间的书房,没有其他过多的装饰物,只有一张小画案和一套画画用的工具。

  娟纸被摊平用镇纸压着,外公就坐在颜丹青身边的不远处,刚好能监督着她画出的每一笔。

  颜丹青将左手放在腿上,半握着。

  被戒尺打出的红痕已经开始发肿,变得透明薄亮,生出细细密密的刺痛。

  私自学习油画还是触碰到了外公的底线,那条被放在架子上的老旧家传戒尺被重新翻出,一下又一下,敲打在颜丹青的左手心上。

  “你长记性了吗?”

  外公每敲一下后就会问。

  而颜丹青只是平静地咬着唇,承受着疼痛,一言不发。

  她不觉得自己有错,也不想认错。

  可她的坚持和倔强在外公眼里不过是不听管教的叛逆,他被颜丹青这副死活不认错的态度气到,一时失了分寸,戒尺一下比落得重。

  直到颜丹青的整个左手都落满了戒尺的痕迹,外公才被连忙赶来的外婆劝阻住,停了下来。

  “你打得太狠了。”外婆心疼地看着颜丹青肿了一圈的左手,埋怨道。

  “疼才能让她长记性。”

  外公如是说道。

  “太重了,会发炎的,要上些药的。”外婆起身,想要下楼去给颜丹青拿伤药,却被犟脾气的祖孙两人给同时拒绝了。

  “不用。”颜丹青很是干脆利落地拒绝,她甚至自虐般地巴不得更疼点。

  “你不用管她。”外公也说道。

  “你走吧,别在这待了,慈母多败儿,你也一样。”他开始撵人,“我今天晚上就坐在这里,陪着她画,什么时候能画好了,什么时候她心思收回来了,再说。”

  外婆在禁闭室站了会儿,心里也清楚根本无法劝动着犟牛似的爷孙俩。

  “唉。”她叹了口气,掩上门离开了。

  幽小的禁闭室内又只剩下祖孙二人。

  外公坐在那把较高的椅子上,垂目盯着颜丹青落在纸上的每一道线。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颜丹青的左手已经疼到开始麻木了。

  她垂眸看着绢布的眼神,也已经麻木了。

  那些被画了无数遍的线条仿佛活了一般,从绢布上伸出枝条,将她牢牢困住。

  她机械地落笔,规规矩矩地按照外公的要求,将每一笔墨汁都涂抹成固定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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