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啪”的一下掉落。
却没落在垃圾桶中,而是往外偏移了两分,落在了墙角处。
该还的东西她肯定会换,只是现在,就先待在垃圾桶旁边吧。
颜丹青头也不回地离去。
仍旧是开到最大亮度的台灯。
颜丹青低着头,在数位屏上勾画线条。
一旁的手机嗡嗡地响了,颜丹青画得正认真,没有搭理,但那边相当锲而不舍,一而再再而三地拨打。
终于,等电话声响到第三声的时候,颜丹青忍不住了,她撂下笔,都没看是谁直接接起电话。
“喂?!”她的语气算不上好。
但电话对面的语气比她还差。
“你在干嘛呢,打好几个电话都不接,是不是出去鬼混了?”
指责劈头盖脸地砸来。
颜丹青的表情在听到声音的一瞬间就变了。
她一点一点将数位屏推开,将面前整理出一个空余的空间,然后将手机搁上去,扩音器的声音调到最大。
“没有,我在家里,您找我什么事情。”
颜丹青面无表情地盯着被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机,亮着的屏幕上只有两个字的备注。
“外公”“在家里你怎么接电话这么慢!”
对方不依不饶。
“我在画画。”
颜丹青努力维持着自己声音的平静。
“您直说吧,您找我什么事情?”
对面似乎也没想到是这个答案,被噎住似的停顿了几秒,然后才继续说道:“我听你们张老师说,你愿意把你那幅《昙花》放上艺术长廊了?当初我让你放你都不愿意放,现在愿意了?终于长大了明白我的用心良苦了?”
“我早就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看看,现在才懂事,早放不就好了吗?”
一个一个反问,得意洋洋的,压得颜丹青喘不过气来。
“我没有。”颜丹青突然开口,打断了外公的话。
“什么没有?”对面没有反应过来。
“我说我没有愿意将《昙花》放上艺术长廊。”
颜丹青的音量不大,态度却很坚决。
“如果不是张老师打电话给我,我是不会愿意将《昙花》放上去的。”
“小兔崽子你!”对面突然暴怒。
一声清脆的声音从电话那头响起,颜丹青猜,应该是摔了某个倒霉的茶盏。
然后就是各种引经据典的教育,和类似你要翻天,翅膀硬了之类的话。
总之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
颜丹青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她抬头看向面前的台灯,思维随着灯光神游。
你说人,被生下来是为什么呢?
当个台灯多好啊,有电了就亮,没电了就摆烂,被安置在漂漂亮亮的书房,当一个漂漂亮亮的摆设。
颜丹青的目光飘忽游离,她自小便是这样,小时候挨骂了看星星,看月亮,长大了挨骂看灯。
发光的东西一直在变化,挨骂的人一直都还是她。
等到电话那头的外公骂累了,车轱辘的话说完了,外婆给他端上了新的茶,他重新抿了一口后,终于停下了。
“那什么,明天周末不上课,你回家来吃饭。”外公又喝了一口茶,然后说道。
颜丹青眉头皱了皱,这倒不是因为她不愿意回家,而是她周末有要事。
而且这个要事,还不能告诉外公。
若是让外公知道了她创立了一个工作室,在画墙绘,非得气得让她跪祠堂,藤条打手都不管用了。
毕竟在她外公看来,杂多而不精,她只需要画好国画就行了。
“我周末有事情,不能回家。”颜丹青想了一下后,回道。
“你有什么事情是比回家吃饭还要重要的?”
“我和同学约了明天去临市写生,车票都定好了。”颜丹青面不改色地扯谎。
“写生啊......你去吧。”
外公果然松了口。
“那你国庆回来,顺便把你最近的作业带回来,多住几天,我给你检查。”
国庆啊......颜丹青想到自己的那个计划,万一闹大了让外公知道,回去可不是检查作业的事情了。
“国庆也不一定有空啊,我怎么听说国庆学院要组织集体去写生。”
“改计划了,国庆人太多了,集体写生学生们的安全不能保证。”外公的消息比她要灵通得多。
“那我看情况吧......”颜丹青含含糊糊,“我还挺想去写生的,看看有没有同学约我。”
“什么时候不能去?国庆人又多又不安全,你们可以换个时间去。”
外公不满意她的敷衍,直接下了死命令。
“你国庆必须回家,你看看你都多久没回家了,再不回家我和你外婆就过去你家里。”
“我回。”颜丹青被捏住命脉,快速改口。
她家绝对不能让外公进来,进来看见她的众多画具,她就完蛋了。
外公得到了满意的回答,这才终于挂断了电话。
颜丹青吐出一口,将手机重新扔回旁边。
可再拿起数位屏的时候,下笔却犹豫了。
今天姚映月问她,她若是参与进这件事里,外公那边会怎样?
能会怎么样呢,无非就是暴怒,骂她,可能还会气到极点,连带着她妈一起给骂了。
柳条肯定是不能够的,她外公估计觉得对不起她家列祖列宗,毕竟从她祖上起,祖训就已经相当的严格了,她这一代又是一脉单传,她外公恐怕气急了,会和她一起跪祠堂。
颜丹青下意识抖了下身体。
不行。
周末去宣传,她不能露面。
得让堂哥那边帮自己盯着舆论的动静,万一有什么风吹草动,赶紧把她摘出来。
外公今年七十八了,她不能让外公和自己一起跪祠堂。
——裴析家的二楼书房,书桌上的灯亮得很柔和。
他家的装修都是裴析自己安置的,书房整体风格也相当的有裴析的特色。
黑白灰三个颜色构成了整个书房,如同素描中的场景,透露出一股子的清淡疏离来。
裴析有轻微的强迫症,他不允许自己书房的颜色有任何的改变。
但是现在,一把在黑白灰中极其显眼的、五颜六色的糖果,正被一个精致的玻璃碗装着,出现在了裴析黑色的书桌上面。
那是颜丹青上次去裴析办公室中给他的糖果。
被裴析在下班后,装入口袋带回了家。
这种东西,放在学校,总不好被别的人看见。
裴析心道。
可这几颗又漂亮又甜的东西是怎么被用最漂亮的玻璃碗装着,又是怎么被裴析摆在了书桌最显眼的位置,他却是无从得知。
仿佛他所有的行为,都是神使鬼差。
此刻,又是神使鬼差的,他盯着那盘糖果发愣。
小姑娘好像很喜欢吃甜食。
裴析想。
她在自己不开心时,给他递了小蛋糕,那她不开心,他是不是也应该做些什么?
他认得这个牌子,是他留学国家的著名品牌,不仅做糖果,还会做一切巧克力以及曲奇,不过好像这些东西,不做出口贸易,只在当地的店铺内能吃到。
颜丹青,应该会喜欢吃的吧......裴析犹豫了片刻,拿出手机,在通讯录上翻找。
“呦,稀客啊,阿析怎么会给我打电话了?”电话那头的人语气高兴,操着一口带着英腔的普通话调笑道。
“龙哥。”裴析唤道。
赵龙是他在国外留学的室友,他提前了一年毕业,赵龙还没有。
“欸欸欸,等等等等,OMG,我听到了什么?你居然叫我龙哥,等等等,我开个录音,你再叫我一声。”
赵龙没有走少年班也没有跳级,走的是正常上学的路线,今年算下来快三十了,一直立志于让裴析喊他龙哥,但裴析这个人从不屈服于强权,无论他怎么闹腾,裴析都从不改口。
今日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龙哥。”
有求于人,裴析无奈,只得又叫了一声。
“舒坦了。”赵龙在那边咯咯咯地笑,“说吧,裴小弟找我什么事情,我一定力所能及地帮忙。”
裴析这种模样,除了有求于他,赵龙想不到别的可能,但裴析这种人,能有事情要求他的呢?
电话对面的赵龙正襟危坐。
这小变态不会是发表什么|吊|炸天的论文或者发现什么惊世骇俗的理论了吧,和他们的博士课题有关?要让自己当二作?不行三作他也愿意啊。
赵龙越想越兴奋。
“是有些事情要麻烦你,你还记得我们学校附近的那家甜品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