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顾不得这些,因为远处的海岸线已经渐渐消逝,茫茫深海包裹着她,很快便要死了。
死是必然的结局。
她这么想着,抬头看天。
村里人都说有神明,神明可保佑多子多福,次次丰收。
可这一切,为什么要以自己的死亡为代价?
她不懂。
母亲生不出男孩,所以常年被打骂。
因为自己是最年长的孩子,便被视为不祥的征兆。
最后,连带母亲也这么说。
就是因为生了她,才导致这个家中没有男丁。
这个生养她的女人最终站在了所谓神明的那一面。
神明啊!
而后,耳畔一阵风呼啸而过,转瞬卷起滔天巨浪。
海底渐渐翻滚,本就脆弱的木筏应声断裂。
天地倾覆时,她想,难道是神明来了?
以她过往人生的几百年为界限。
那日,确实是神明。
扶光仙君奉命前来收服外海妖兽。
本着不打扰当地百姓的原则,他特意将妖兽引到深海。
结果还是误打误撞伤了人。
他左手提着妖兽脑袋,右手捏着妖丹,看着身下的孩子。
彼时他还太过年轻,没什么当爹又当妈的经验。
只能笨拙地为孩子检查身体。
这孩子虚弱至极,内伤外伤交织。
因常年的营养不良而脸颊凹陷,只能微微从骨骼轮廓中看出漂亮的眉眼。
“天呐,这是造了什么杀孽。”
浮光仙君漂亮的脸蛋挤成一团,实在不能理解,这孩子为何会一人出现在深海。
莫不是真要死在自己手里?
他无奈,心一横,将妖丹塞进孩子身体。
这孩子一脚踏在鬼门关,能不能活全看她的造化。
女孩昏迷时,只觉浑身上下好似有火在烧。
她隐约觉得有人在追赶,又好似有人在与他搏斗,挣扎片刻后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人类。
仿佛蛟龙,又像蟒蛇,浑身长满鳞片。
并非画像中的神明,更像是深海中的怪兽。
她并不知道自己在神识空间,只觉一点。
左右都是死,死之前也要把最后的拳头挥出去。
直到那条蟒蛇被她打得稀巴烂,触角被她撕得粉碎。
她才隐约觉得耳边有声音。
很轻,很柔,好似关切又好似呼唤。
“醒醒?”
浮光仙君惊讶于妖丹被一个从未修炼过的姑娘炼化彻底炼化。
眼见她要走火入魔,急忙唤醒。
图南有些记不清那日具体的情景。
只记得面前的男人异常温暖,二人坐在阵法之间,微微波动的灵力涟漪,衬得他如天神下凡。
他替自己疗了伤,又小心地解释了妖丹的情况。
图南从未见过那么温柔的人。
那是她整个人生中第一次太阳。
她还记得,仙君开口问自己。
“你叫什么名字?”
不知为何,那个曾经被人叫过上千次的名字,此刻在他面前如此难以启齿。
“……贱……贱女。”
他看到仙君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
而后,从神识中调出书本。
“嗯……嗯……”
很多年之后图南才明白。
那是一种名为起名废的东西。
可是当时的情景,容不得扶光仙君搁置。
“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
“你与这片海有因果,终究会回来的。”
“若你愿意。”
“日后便叫图南吧。”
扶光仙君很不会起名字。
特别不会。
偏生他还不想随意糊弄。
每次都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本典籍翻着看。
若真有人指责他偏心。
图南第一个不同意。
守墨本就不服管教。他祖上与浮光仙君有因果,被掌门强硬塞入。
仙君一开始并没有更改他的名字。
但后来又怕孩子多想,绞尽脑汁从诗句里给他找了一个。
“抱真唯守墨,求用每虚心。”
图南能理解师父的意思。
只可惜,有些时候,人们只愿意相信自己所臆想的。
并不是无心的到来打破了这份平静。
而是他们没有找到自己的人生。
就连虚白,图南也从未抱过多少期待。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因果。”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花期。”
“有些人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季节。”
“而有些人还在等待一个开花的时间。”
扶光仙君将那件他炼制多年的法宝放到了图南手中。
是专门对付妖兽的。
“你与南海注定要了结。”
“去吧。”
无心是仙君的挂件不假。
其他三个在他看来不遑多让。
她本是想上前呵斥守墨,或者将他暴打一顿。
可图南没想到。
一向逆来顺受的小师妹竟学会了反抗。
她清晰地看到无心的手在抖,但却未曾退后一步。
“道歉……”
无心对着守墨恶狠狠道。
“我不管你心中有什么怨气,但你现在的行为让我不齿。”
“如果言语的攻击和侮辱能够让你痛快的话,那我只能说,你的人生何其可悲,竟连实质的开心都没有。”
“承认吧,无论是师父,还是魔尊。”
“你都打心眼儿里恐惧。”
“废物。”
无心朝他啐了一口。
守墨反应过来自己被下了面子,随即便要冲上前反抗。
众人纷纷前去制止,但谁都没有无心动作迅速。
无心一记扫堂腿,卸了他的重心。
上臂发力禁锢他的双手,一个背身将人摔在地上。
随后又恶狠狠地踢了一脚。
“没用的东西。”
“好歹是六重天的功力,都是天材地宝堆出来的绣花枕头吗?”
“这么恨师父,有种,怎么不亲自把师门印记抹去?”
“骗骗别人可以,别把自己都骗了进去。”
无心转过头不再理他,冷冷地扫视着厅内众人,最后目光落到颤颤巍巍的掌门身上。
“诸位大眼瞪小眼看什么呢!”
“等着干嘛?等着混沌之魔来给各位收尸吗?”
无心一向在修仙界人畜无害惯了。
任谁也没想到她会有这副伶牙俐齿的模样。
厅内众人神色各异,一时间竟连个主心骨都没有。
“刚才几大宗门的掌势,不是骂我玄天宗骂的很开心吗?”
“如今真的正事,连个做主的人都没了?”
“文王暴毙,那就查。”
“活生生的人在大庭广众之下神识被毁,诸位难道不丢脸吗”
“这条线索断了,就去审问稷下宫的其他人。”
“审不出来就去找。”
无心站在中央,声音带着低沉的怒意,穿透在这一方天地。
“几大宗门联合管制的升仙堂,这些年有没有查到过什么混沌之魔的消息。”
“还有这个莫名其妙的,没有灵根也能修炼的。”
“我不相信,升仙堂这些年没有接到过任何一起案子。”
“单单我在汇旗港和罗浮就碰到了?”
“诸位都是废物草包?”
无心将诸位长老通通骂了个遍,顺便安排了下一步的任务。
图南站在她身侧,那些本想为她辩解的话,重新放了回去。
不知为何,眼前的无心似乎有了底气与自信。
是因为她身旁的男人吗?
还是说……
图南松开袖中紧握的拳头。
师父啊,你看到了吗?
小师妹她,好像找到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了。
这场本来能带给众人真相的摄魂术以失败告终。
玄天宗的信誉岌岌可危。
升仙堂发布了紧急通知,将众人召集商讨对策。
图南站在凉亭外。
看着曾经师傅悉心照料的药园,如今只剩下一片荒芜。
“师姐?”
无心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
“师姐怎么还没回南海。”
这些年图南荡平南海妖兽。
据说她在南海创立了宗门。
专招收女弟子,护南海一方平安。
“这边的事情要紧,我暂时留下帮忙。”
二人的聊天不知为何又冷了下来。
无心知道师姐对自己的好,可感激的话到了嘴边又不知如何开口。
“你……”
“那……”
两人一起开口,无心尴尬地挠了挠头。
图南笑道:“如今是长大了,愈发漂亮。”
无心嘿嘿嘿笑了两下,刚想回应,便听师姐继续道:“那个道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