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靠岸。”安贵看着天色,“最好在天亮前靠岸。”
她也是这么想的,“我叫庄二,大哥你叫什么名字?”
安贵自觉完成了任务,声音也敞亮,“我叫安贵。”
“安贵大哥,谢谢你冒险来找我。”
他挠挠头:“你是自己跑出来的,其实也不算我救你……”
“算,当然算!到梅少爷面前说,我也说是你救的我!”
这时候当然是和安贵处好关系最重要。
安贵听得兴高采烈,又想起一件事来,从皮袋子里再掏出一封信:“梅少爷还给你留了一封信咧,让我给你。”
庄淳月看着信上的字迹,确实是梅晟的。
她有点紧张。
深呼吸了一口,才用冻得瑟瑟发抖的手拆开,借着灯笼的微光,看到信上只有短短一句话:
“唯有你好好活着,是天下第一要紧事。”
腥冷的海风吹涩了滚烫的眼睛,她吸了一下鼻子,将信贴在心口,万般滋味滞在心间。
前边,安贵已经撑开了船桨,船在海浪之中飘摇前行,庄淳月装好信纸,吹灭了惹眼的灯笼,也用力划起了船。
—
太阳升起之前,他们终于抵达了大陆。
不用多远就能走进法属圭亚那的首府——卡宴。
即使是首都,也不见几座漂亮的房子,洁白的屋顶多聚集在市中心,周遭围绕着铁皮或木质的屋子,间杂着芭蕉棕榈等热带植物。
所有路都是泥路。
庄淳月是直接到了撒旦岛,从未来过卡宴,这座小城并不大,入夜之后更没有路灯,唯一热闹的地方也就只剩在市政中心和附近的酒吧和剧院,还有红灯区。
此时天刚放光,两个人顺着安贵来时的水道,将库尔库拉撑进了植物园隐藏起来,这才下船摸了出来。
街上稀稀拉拉走了些人,有卖早饭的,有刚从酒吧或什么娱乐场所出来的醉汉,蹒跚地掏出钱包,要给自己买一份早饭。
她和安贵也在某个不起眼的小摊吃了一碗烤木薯,搭配本地特产的混合香料,辛辣粗糙。
这是庄淳月第一次接触圭亚那本地的餐食,她不是很习惯,但出于对能量的需求,还是闭着眼睛把那碗东西尽数咽了下去。
安贵倒是稀里呼噜吃得很快。
饱餐之后,二人在城区之中穿行,安贵把行囊里的外套给庄淳月套上,盖住她那身工作服。
“委屈庄小姐假装我的婆娘,咱们一路往北走到苏里南,我在那里送你上船,就能拿到一万法郎啦。”安贵小声地说道。
庄淳月暗暗咋舌,这么大一笔钱,怪不得安贵要冒着吃枪子的危险也要登岛找她。
梅晟真是为自己下了血本了。
等回去了,她一定要自己出这笔钱。
有阿摩利斯的前车之鉴,和一个男人单独同行实在令她忌惮,现在知道安贵是为了一大笔钱来寻她,庄淳月反倒不担心半路他会对自己做些什么事了。
看来这人也是梅晟特意挑拣过人品的。
“等我回到苏州,庄家还有重谢,建一栋新屋子,你的工作,孩子读书都包在我身上。”庄淳月继续给他加码,调动安贵的工作积极性。
安贵心里更加火热:“那咱们赶紧走吧,我去过苏里南,我识得路!”
“好。”
走了几步,他又站定,拍了一下头:“是了,登船要护照!你有护照吗?”
庄淳月的护照被扣在岛上了,她当然没有。
她还打算到苏里南再想办法办个假的呢,于是她大着胆子问:“可以伪造吗?”
“得打听打听。”
庄淳月没有意见,要是能提早办好当然更好,避免到了苏里南抓瞎。
安贵也算熟门熟路了,快脚带着她走到找工作的地方,绕了两圈瞧见一个商店,问道:“二小姐,你有钱买两包烟吗?”
庄淳月点头,将法郎给他,在商店门口等待时,眼神也警惕地四处看。
她不知道阿摩利斯发现自己消失没有,所以时刻戒备着可能追过来的人。
他们最好不要在卡宴逗留太久。
幸而电话线并未架设完成,不然阿摩利斯一通电话就能告诉卡宴的警局,他的岛上跑走了一名苦役犯。
不过庄淳月也不能确定他是否会为了找她而大动干戈。
或许自己跑了就跑了,他只需等待死讯传来,但不管怎样,对一切保持警惕总是没错的。
正想得出神,安贵买了烟出来,说:“二小姐,你在这儿等我。”
庄淳月点点头。
远远地,就看着安贵熟练地给那些男人派烟,点头哈腰了一阵,一个人站了起来,安贵赶紧朝她招手:“来跟上。”
庄淳月跟着安贵,安贵跟着带路的人,三个人七拐八绕在杂乱的棚户区里穿行,路越来越窄,泥浆拖拽着抬起的脚,庄淳月无数次侧身躲避迎面经过的人。
这里人种杂居,华国人、印度人、印第安人、曾经是种植园奴隶的黑人……他们都习惯于向出现的新面孔投以注视。
在路过那些视线时,她都下意识用手臂将自己身上装着钱的口袋压住,紧紧握着从第一个杀掉的黑人妇女身上抢夺的匕首。
她把它从土里挖出来了。
现在她有一支枪和一把匕首,不需要害怕任何人。
“小心点,这里坏人可多,一不小心就要找事偷东西。”安贵提醒道。
庄淳月“嗯”了一声,用安贵的衣服紧紧包住自己的头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所幸一路无事,介绍人带着他们找到一个垂着碎花布料的窗户,说道:“就是这里了。”
说完拿着钱就走了。
安贵朝窗户里喊:“请给我老婆弄一张护照,女性,二十到四十岁。”
三百法郎递进去,一个皱巴巴护照本被丢了出来。
护照上显然是个外国名字,黑白色的照片虽然模糊不清,但和她的外形也相去甚远,除非检查护照的人是瞎的。
庄淳月很为难:“不能换一本吗,这是菲律宾人……”
她都不知道要怎么假装。
安贵推着她赶紧往回走,“女士护照本来就少,不能换的。”
庄淳月一想也是,亚洲女性很少漂洋过海来这么个地方,她只能收声。
“没事,白鬼分不出来也不会细看,到时要是不行,再给点钱就好了。”
庄淳月用力点头,把护照揣在怀里。
她的脑子也清晰过来:“咱们买一些方便吃的干粮,再把我这身招眼的衣服换掉,就赶紧离开这座城市吧。”
“好。”
至于换下来的那套衣服,庄淳月并没有随便丢掉。
在经过某处木桥时,那身衣服被她丢下桥去,号称“万流之国”的法属圭亚那立刻将这套衣服冲到再也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
—
三天,对于阿摩利斯来说格外漫长。
但对于庄淳月,他已经习惯了等待。
她起疹子的第二天,贝杜纳腆着脸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初夜怎么样?”
阿摩利斯言简意赅:“没做。”
贝杜纳震惊,“你到底要磨蹭到什么时候?”
“她生病了。”
“你就是被她骗了,她之前不是去医院了吗,问一下护士不就全都清楚了。”
阿摩利斯知道那是她耍的小诡计,但是——
看到她那么努力,他心里生出可怜,想着不如就顺着她,让她开心一点。
而且疹子是真的,确实不能硬来。
“算了算了,懒得管你们的离谱事。”
工作结束之后,贝杜纳邀请他去喝杯酒,阿摩利斯拒绝了,他还有不少的事情要做。
就比如——学华文。
独自一个人能让他学习进度快很多,庄淳月那种教小孩子的方式终究太拖进度。
也并非为了讨好她或者令两个人更亲近,他只是想学得有始有终,而且某些文化确实有趣,不学好这门语言,他就不能去了解她所说了“”。
第二天傍晚,工作结束之后他照常拿出了中文教材。
在某个章节结束之后,阿摩利斯起身去倒咖啡,同时想到那个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人。
已经两天了,她除了洗个澡就是把自己关起来。
需要去看看吗?看看她恢复得怎么样。
咖啡壶滚开打断了他的思绪。
算了,明天就是最后期限了,阿摩利斯将咖啡倒上。
第三天早上,天还没有亮,阿摩利斯就醒了过来。
今天晚上是他给庄淳月的最后机会,她再拿什么借口糊弄他都是没用的。
他一直在阳台上站着,直到太阳升起。
初生的朝阳鲜红如血,驱退原本占据整个天空的蟹青色,褪去黑袍的海水,又从墨蓝渐次过渡到蓝宝石一样的颜色。
阿摩利斯呼吸着清凉微腥的海风,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