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想不明白那个杀人的男囚为何迷恋她,在典狱长眼里,自己的东方面孔只怕还被归类在“丑陋”的行列里。
昨天果然只是一场救援加试探,只不过这个人为了达成试探的目的,才不将她的性别放在眼里。
今天没了目的,就恢复人性,给她盖了一张毯子……
确定阿摩利斯不会对自己有企图,庄淳月终于放心了。
为了挽回形象,庄淳月拿出认真的态度:“典狱长先生,对不起我睡着了,您现在还有学习华语的时间吗?”
阿摩利斯眉宇被午后的阳光渲染出一点艳丽的颜色,声音也带着点懒散:“既然我已经是你的学生,就不用再称呼我典狱长先生。”
他起身拉动了几下铃铛,那声音某个连接到不知什么房间的铃铛,然后走到阳台,在白色藤编椅上坐下。
“过来坐吧。”
庄淳月坐到他对面,“那我该称呼您什么?”
“阿摩利斯。”
“阿—摩—利—斯,Amoris .”庄淳月念得小心翼翼,像抚摸过一柄锋利的匕首。
阿摩利斯低了低头,下巴遮住滚动的喉结,在膝盖上交错的手指互相压迫着关节。
这时,被铃铛召唤来的厨师戴着白色高帽子,他将一块奶油蛋糕放在二人之间的桌子上,又离开了。
阿摩利斯将蛋糕推到她面前:“昨天试探你的事,我向你致歉,我想,既然都这样了,不如验证一下心中疑问,所以动作粗暴了一些……”
庄淳月看着眼前的奶油蛋糕,茫然不知作何反应。
阿摩利斯还在解释:“我在巴黎的画家朋友的画室里见过进出的裸-女,她们似乎未将裸露当回事,但我忘了你是一位东方女性。”
自从宣扬身体解放的说法盛行,那些号称摩登自由的沙龙、画室、酒吧,甚至学校的休息室里,富家子弟们招妓成瘾,一些放荡画面常猝不及防出现。
整个社会的信仰和道德在逐渐崩溃,从前他嗤之以鼻,现在,似乎也成了被影响的那一个。
庄淳月点点头,其实没有听清楚。
拿起叉子挖了一口。
奶油在舌尖化开,她却觉得可可粉苦涩得厉害。
明明第一次吃的时候没有那么苦。
她入学之前第一次到巴黎,爸爸妈妈送她一起来,顺道旅游,他们一家人在咖啡店里点了几块蛋糕。
爸爸吃了一口,眯起的嘴巴和眼睛让胡子眉毛一齐朝天:“我不喜欢这蛋糕,太腻了。”
妈妈一口则优雅了一勺,“我觉得我这块刚好,你尝一下我的。”
爸爸吃了以后,点头:“你这个确实还不错,这是可可粉吧,我之前在上海见过一个可可粉的代理商……”
妈妈最不乐意听他说生意上的事,“唉,出来玩就别说这些,待会儿咱们去女儿的学校参观一下吧,二姑娘,你——哈哈哈哈,你的脸!哈哈哈哈!”
爸爸看过来,也在笑。
庄淳月顶着可可粉溅到脸上的“媒婆痣”,被他们的笑声闹得莫名其妙。
笑声被海浪冲走。
眼前只是一块并不特殊的蛋糕,勾起了一段简单的回忆。
当时只道是寻常。
猝不及防的眼泪,将她困窘的脸从幕布后面扯了出来,供人观赏。
庄淳月并不想哭,特别是在外人面前,她自信足够坚强,但奶油蛋糕那点甜像抽走了她冷静地基最关键那块砖,积攒的情绪彻底决堤,汹涌得无法阻挡。
握着叉子的手停下,她自觉失礼想朝阿摩利斯笑一下,但发现脸更难看,扭头将脸依着肩膀,要拧干那些眼泪。
泪水一颗颗被阳光点亮,阿摩利斯望着她颤缩的肩头,毫无愧疚的心像坚果裂开了一道缝隙。
“看来你不喜欢甜的。”或者是可可粉太苦,东方人不习惯。
“不……”
庄淳月擦掉眼泪,把蛋糕塞到嘴里,直到再也装不下。
眼泪汹涌,鼻涕也跟着下来。
阿摩利斯看着她眼神倔强,眼泪却啪嗒啪嗒止也止不住,嘴角还粘着可可粉,真是邋遢……
一块手帕递到庄淳月脸颊旁,她接了过去,将眼泪擦干净,红着眼睛朝他扯起嘴角:“我不想说谢谢。”
那张哭过的脸又红又软、让阿摩利斯有凑近,把眼泪都舔掉的冲动。
还有塞满蛋糕,鼓动的腮帮子,或许隔着她的脸颊肉,他都能尝到甜味。
她哭起来很可爱,她笑……现在阿摩利斯想看看她笑的样子。
“放心,我不会再认为你有别的居心,去试探你。”他的声音像晒过的棉花糖。
这厮还算个说话算话的人,庄淳月将眼泪略擦了擦,手上无意识地团着手帕:
“您有时候不像一个正常人,或许我不能用揣测正常男人的逻辑揣测您,但我是一个正常女人,就算来到了这种地方,能不能把我当成一个……好人家的女儿对待?”
阿摩利斯鲜少有后悔的事,现在却一再想去挽救着昨天错误。
他不承认那是个错误,甚至为后续未成行的举动而蠢动到半夜,但那些眼泪始终在心底烫下了一点痕迹。
这个道歉变得有必要。
他重复她的话:“好,我会把你当一个好人家的女儿对待,像昨天那样的事,不会再发生了。”
庄淳月抹抹湿润的脸,将盘子收好:“阿摩利斯先生,让我们开始吧。”
早点教够五个小时,她就能拿到家人的照片。
阿摩利斯却摇头:“你今天先回去,好好睡一个觉,”
“我没事的,我已经睡饱也吃饱了。”
“但我今天工作太多,有些累了。”
“那好吧……”
吃过奶油蛋糕的庄淳月被糖分稳住了情绪,阿摩利斯甚至允许她将盖过的毯子带回去。
庄淳月抱着毯子躺在床上,唾弃起自己的眼泪,但她发现,女人的眼泪对阿摩利斯或许是有用的。
阿娘从前跟她说,她让爸爸乖乖听话,把她娶回家的武器就是眼泪。
或许必要的时候,她也可以用一用。
—
“早上好,典狱长先生,那我们就从日常的对话开始学起!”
今天天气很好,庄淳月又出现在办公室,以十分昂扬的面貌。
“那就劳烦你了,洛尔小姐。”阿摩利斯终于允许她授课。
庄淳月摊开自制的教材。
如今的私塾先生授课还是从前那一套,大多是从“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开始,满屋小孩摇头晃脑地背诵。
等背个滚瓜烂熟,先生再讲解起那些佶屈聱牙的古意,庄淳月却不想如此。
她向法国和美国的语言启蒙课本学习方法,打算从简单的对话教他。
庄淳月编了一段段简单的对话小故事,写在自己的教材上,还有一些便于背诵单词的简单童谣。
时间有限,她只做了一本教材,所以两个人不得不一起看。
但阿摩利斯似乎比她更忌讳男女大防,即使一起看教材,他总先斜着大半个肩膀,避免和庄淳月碰到。
这很好,这样避嫌的动作让庄淳月感到被嫌弃。
她无比安心。
阿摩利斯早就发现,一旦自己靠近一点,这个人的肩膀就会像雏鸟翅膀一样收起来,远离之后,她才会展开肩膀。
庄淳月浑然不觉:“今天我们先从打招呼开始学,每一课分为听、说、读、写四个部分,下一课开始之前,我们要把前一课的内容复习一遍。”
她甚至折了两个立体小人,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小人们站在教材上,庄淳月给他们配音,重复着第一节课“你好再见”的对话,随着对话发展,纸做的字幕还会调换,可见用心。
他大提琴一样低沉的嗓音,跟着她发音,听她讲解每个字的意思,即使他咬字很准,但音调却随心所欲。
“咬字很好,但音调必须固定,如果音调变了,就会变成另外的单词了。”庄淳月不打算解释得太复杂,只是跟他简单演示了几个音调变化,意思跟着变化的单词。
阿摩利斯点头,之后就固定了语调。
庄淳月:“这个给你。”
他手里被塞了那个纸人小男孩。
“你好,我叫洛尔,你叫什么名字?”庄淳月晃动小纸人贴了贴他手上那个。
阿摩利斯转头看她,她不看他。
“你叫什么名字?”她又碰了碰没有回应的小纸人。
阿摩利斯抓住她捣腾的手,“不需要把我当小孩子一样教。”
见他对这种互动不感兴趣,庄淳月嘴巴抿成倒挂的月亮。
“好吧,我会调整一下教学方案。”
自己寓教于乐的教学方法没有得到认可,她心里暗暗吐槽此人毫无品位,将两个小人推到桌面角落,继续和他讲课。
“你好,我的名字叫Amoris,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