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没有要她的联系方式,不过他们约好了,所以她会来的。
可是第二天,阿摩利斯没有等来庄淳月。
距离往日她会出现的时间已经过去好久,那扇门没有人推开,他独自坐在教室里。
昨天阿摩利斯去了一趟图书馆,将一些专业书借了出来,如果她朋友需要,他会给她讲课。
可是她没有来。
时间逐渐向午后推移,阿摩利斯不愿再等,他去看了一眼法律学院的考试安排,今天并没有考试。
是在上别的课吗?昨天她似乎提及自己修了双学位。
阿摩利斯将那些书本带回图书馆去,却隔着玻璃,在众多自习的学生中,看到了那个安静专注的身影。
原来她来了,只是没有去那间教室。
真是……不知好歹的东方人。
庄淳月正在借阅这所图书馆有关机械专业的书,丝毫不知道自己被人看到了。
不过她听到一点骚动,抬头朝窗户外面看去,窗外并没有人,附近的学生却在交头接耳地说话,似乎是刚刚有一位备受瞩目的学生,
她收回视线,不去理会他们在说什么。
之后她就再也没有遇到过那位学长,托他的福,庄淳月的考试拿到了第一名,高兴得在床上打了好几个滚。
可福无双至,考完试之后她却遇见了一件棘手的事。
一战时为法国战场搬运物资,挖掘壕沟、铺设铁路等等后勤事宜的14万劳工迟迟拿不到应有的报酬和抚恤,这些华工联合诉讼,却被镇压,如今那些华工大多已经被遣返回乡,少数人还留下,继续着不可能的成功。
庄淳月志愿参与的互助局就接到这一桩案子,可她还没有拿到律师身份,没有上庭的资格,他们请的那位华人律师却怎么也不肯为这件事出庭。
“这个官司是打不赢的。”说完这句话,华人律师的门就再也敲不开了。
庄淳月坐在法院的阶梯下,和那位佝偻着脊背的老华工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然,你再等一会儿,我会很快拿到律师执业证,到时候我会为你打这个官司!”
“谢谢你囡囡,可我病得厉害,我可能等不到了。”
他笑起来,皮肤像陈年羊皮纸被揉皱了,凹陷的胸口肋骨清晰,随着咳嗽剧烈起伏一下,令人担忧那骨头会折碎掉。
庄淳月也知道,在带他去看医生的时候,医生已经宣判了他的死期。
老人确实等不到她拿执照了,这次庭审赶不上,就不会再有下一次庭审,可接到这个案子的时候,她临时找不到别的愿意接这个案子的律师了。
老人注定看不得他应得的公正。
庄淳月心里难受得不得了,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帮上他。
一个人在面前站定,还不等庄淳月抬起头,他已经半跪在面前。
是那位学长。
“发生了什么事?”
庄淳月还在发怔,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他,她嗫嚅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却突然抬手,抚摸她的脸颊。
庄淳月呆了呆,脸上感觉到那指尖的凉意,慌忙躲开。
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哭了。
“对不起,我……我们找不到能出庭的律师,所以我有点着急。”
“什么案子?”
庄淳月将前因后果跟他说了。
“这个不难,我正好也考取了律师执照,我有出庭的资格。”
“你……您说,您能出庭?”
阿摩利斯捧着她的脸,抹掉她脸上的眼泪:“不要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睁着水亮的眼睛,几乎把阿摩利斯的心都打湿了。
“现在,尽快帮我熟悉一下这个案子吧。”他从未知晓自己的声音能这么温柔,像担心吹飞羽毛。
“啊……哦!好……”
庄淳月赶紧将资料翻出来,不知道这么紧急的时间能不能让他理清思路,但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在出庭时间之前,阿摩利斯合上了资料。
之后,庄淳月就看到他在法庭上从容不迫的模样,他对法条的解释清晰而有力,也简洁有力地批评了法国政府的卑劣腐败,同时温和地提及了元帅在战后曾要求对在战争中有奉献的人给予更多的人文关怀,为老华工进行了有效的辩护。
后来庄淳月才知道,有时候话能生效,不是看怎么说,而是看谁在说。
阿摩利斯的话显然让法官听进去了,庄淳月看着那个高大的人逐渐成了庭上的主角,看到法官频频点头,也看到了成功的希望。
到最后,她几乎是屏住了气息。
在法官敲下木槌的那一刻,接纳老华工诉讼中提出的请求那一刻,庄淳月忍不住站了起来,捂着嘴不敢欢呼。
赢了!赢了!
“我们赢了!”她跟旁边的老华工翻译,又抬头看着庭上的学长。
阿摩利斯侧头看到她激动的目光,温和地笑了笑。
三个人一起走出法庭。
和老华工告别之后,庄淳月提出:“真不知道怎么感谢学长你才好,我请你吃饭吧。”
她此刻看这位学长的目光犹如看一位天使。
“好啊。”
他答应了。
二个人共进了晚餐。
晚餐之后,庄淳月买了一瓶葡萄酒,和他在塞纳河的围堤上坐着,一边喝酒一边谈天说地。
这一次交谈她显然热情了很多,主动说了很多自己的事情。
“学长,真的很感谢你,要不是你在,”
阿摩利斯喝了一口酒,“不,这是法国人对他的亏欠,你不用谢我。”
他的侧脸在黄昏里美成了一幅画。
庄淳月看着,低声说道:“你是我在法国遇到……最好的人。”
“哦,怎么说?”
“我来这里求学,遇到了很多不好的对待,我有时候觉得很沮丧,这段时间我没有去那间教室,就是担心学长出于礼貌帮助我,我如果再去,学长就觉得我烦了,到今天我才发现我错了,您确确实实是个很好的人,哦对了!房东太太也是很好的人……”
酒喝得多,话也多,柔缓的声音飘进耳朵,像云一样抬起了阿摩利斯的心脏。
此时的塞纳河岸,有颓废的流浪诗人靠在河堤上,咬着香烟,握着铅笔头在给情侣写诗。
阿摩利斯在思索着,要不要请他,描写一下此刻。
“梅晟!”
身旁的人喊了一声,站了起来,朝远处挥了挥手。
阿摩利斯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看到了一个戴着眼镜的东方男人。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学妹的情绪变化,又看了一眼那个男人。
“梅晟!我跟你说,官司打赢了!”
她轻快的声音和神态太过明显,令阿摩利斯的心像被猛刺一下,丢进了冰水里。
“那太好了!”
远处的梅晟应声。
在他还没靠近的时候,几辆汽车也停在了河堤边,车上下来几个身穿白色长袍的人,突然冲过来。
庄淳月吓了一跳,就看到他们将自己身边的学长抓住。
“等等!你们在干什么?”
这群人没有理会她,而是死死抓着阿摩利斯,那么多人又那么警惕,像是抓着一头危险的大型野兽。
“住手!”
庄淳月想帮忙却被推开,眼睁睁看着阿摩利斯在眼前被带走。
她想要追上去,却被一群人拦住。
她大声问学长:“你怎么了,你要被抓到哪里去?”
阿摩利斯看着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两个人对望着,直到关上的车门将视线彻底阻隔。
—
阿摩利斯被带回了精神病院,又穿上了拘束衣。
隔着铁栅栏,他的父亲,法国的元帅在和他的主治医生说话。
“如果再让他跑出去,我一定会”
“目前有新的治疗办法……”
“试试吧。”元帅做了决定。
阿摩利斯就这么被带到了另一个房间,
过量的电流穿过身体,他怒吼着,整个脖子青筋蹦起,乍起的动作带得沉重的操作椅晃动出声音,一个电极脱落。
周围戴着口罩的白衣人不敢靠近,而是加大了电量。
电流更加强烈,又是一声愤怒的嘶吼,随后黑暗替代了一切。
阿摩利斯脑袋垂下,失去了意识。
一片无边的漆黑,分不清在哪里,阿摩利斯知道自己大概是在做梦。
他朝着有光点的地方走。
一间昏暗的房间逐渐在眼前放大,房间里有男人的喘息,有女人的哭泣。
阿摩利斯仍能从那变调的哭泣声里,听出是一个认识的人。
她的声音太好辨认。
可那溪水一样的嗓音,也能发出这样的声音吗?
在看到床榻上的男女时,阿摩利斯没有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