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长看向派出去的巡捕,巡捕立刻跑到他身边耳语,说明了情况。
探长瞳孔震动。
“人呢?”阿摩利斯问。
搜查的人没想到这个洋人一开口就是纯正的华语,都没反应过来。
探长赶紧回话:“就在屋里,我们担心里面有坏人要劫持大使夫人做人质……”
在听到大使夫人的时候,一群人心里都麻了,谁也想不到华国女人会是大使夫人,当下恨不得这洋人对华国人脸盲,千万不要记得他们。
堵在门口的人分散开,阿摩利斯去敲门。
“谁?”
里面传出庄淳月的声音。
他开口:“是我。”
门打开了一道缝隙。
“亲爱的,他们把我堵在了这里,不让我出去。”庄淳月求助的眼神看向他。
这个称呼让阿摩利斯呼吸顿了一下,随即威势更重,看向门口的人已经带点压迫感,“你们想对我妻子做什么?”
探长赶紧找补:“我们是被派来维护治安的,今晚有内鬼今晚在宴会上捣乱,恐惊扰了各位贵人女士,这才到处搜查找人……”
这些话只得到一个简单的字。
“滚。”
这群人左看右看,不知道该怎么办。
探长赶紧带人撤了。
阿摩利斯没兴趣和他们周旋,开门走了进去。
庄淳月在他推开门的时候并不阻止,而是示意黎迟崇躲到沙发背后去。
阿摩利斯手插在裤兜里,垂目看她:“你这一出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你的手笔吗?你故意让他找到我,”
他压低眉毛,不明白地问:“你在说什么?”
庄淳月仔仔细细观察着他的神情,始终没有发现什么破绽。
难道真的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今晚的宴会你不该来,为什么你会来?”
“因为其中有我大学的一位朋友,我过来和他叙旧,你还有什么问题,没有的话,我先走了。”
他转身就要离开。
“请不要走。”庄淳月拉住他。
“我为什么不能走,”阿摩利斯扯唇笑了一下,“你在这里藏了一个男人,还让我来救你,这似乎很不合理。”
“确实有个男人,但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总之,请你先不要走……”
庄淳月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也知道自己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嘴脸有点难看。
阿摩利斯质问她:“你到底想如何?”
“不想如何,只是今晚想同你回公馆去,我想跟女儿,还有你在一起。”
对了,求他办事,首要是挽回他的感情。
阿摩利斯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这句话真值得两个人谈论一整晚。
但他打算先放着,转而处理另一件简单许多的事。
他对着黎迟崇躲避的沙发后说了一句:“出来。”
黎迟崇从善如流走了出来,彬彬有礼地自我介绍:“你好,卡佩先生,我叫黎迟崇,是梅晟的朋友。”
“梅晟让你来的?”
阿摩利斯知道梅晟已经死了,他问的是他生前的交代。
“梅晟已经死了,我们还活着,但是在上海被围剿,走投无路……”
阿摩利斯听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是去看庄淳月的表情。
这事显然触到了她的痛处,但她并未将悲痛表现得太过。
他勉强算满意,看向黎迟崇:“所以?”
“所以我们这些人四散奔逃,被围剿得七零八落,现在想要再找机会聚在一起,想有一个安全的据点。”
“你们看中了法租界,想让她来说服我保护你们?”阿摩利斯将手压在庄淳月的肩头。
黎迟崇:“是的,希望您能帮忙。”
他没说出口的筹算还有很多,只要有这位法国人帮助,他们甚至可以继续出版事业,呼唤起更多人加入他们的队伍。
阿摩利斯看向近处的庄淳月:“你不觉得这样的方式实在不够委婉吗?”
这不就是赤裸裸的利用吗。
庄淳月咬着唇,“对不起,情况有点急,我没想好该怎么跟你说……”
“我以为我们的关系已经谈论清楚了,今晚是偶然碰到,但以后除了因为孩子,就不会再见面了。”
这次轮到庄淳月说出那句话:“我们没有离婚,我也不想跟你离婚,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阿摩利斯一直看着她。
庄淳月一直抓着他的手臂。
他到底没说答不答应,只道:“先离开这里再谈。”
“带着他一起离开。”
“走吧。”
他愿意帮忙就行,庄淳月挽上他的手臂。
—
门外,那些被驱赶的巡捕并未离去,他们聚集在厅外,等着一个穿着靛青布衫戴着黑框眼镜的矮个男人出现。
那靛青布衫的管事很快来了,着恼地看着一众手下:“怎么回事,没有找到人?”
巡捕们也抱怨:“这处全搜了,人是一定跑不出去的,只有一个屋子,不让我们搜人,我敢肯定人就在里面。”
“谁的屋子不让搜?”
探长报出了那一串名字,问道:“确定是大使吗?”他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大使怎么会有华国老婆,一定是假的吓唬我们吧?”
管事皱眉想了一会儿,也不晓得这名字的来历。
“今晚决计是不能让他们跑出去的,我去打电话问。”
管事去打了个电话,询问更上一级,结果电话那头挂了,要往上一级打,管事的只能又低头等了一会儿,电话才打回来。
电话里不知在说什么,管事一直鞠躬在说“是是是”。
一挂电话,管事的脸色变得极差,把手下人的脑袋一个个敲下去,“你、们、是、怎、么、惹、上、洋、人、的?”
还真是大使啊?
“怎么这么点背儿呢。”
“那怪得着咱们,是那些留学生牛大发,连大使都认识!”
“那真是他婆娘?不可能吧,洋人怎么会在这儿娶老婆,还是那样的人物。”
上海洋人多,逛窑子找女人的也不少,真娶了当老婆的,也只是口头上那么说,没有过明路的,等洋人被调回法国,大家就一拍两散了。
“有差别吗?就是通房丫头,只要那洋鬼子放在眼里,咱们就得夹着屁股伺候着。”
“册那,那间屋子一定有问题!”
“有问题又怎么样,你以为怕是普通洋鬼子,那可是现下法租界话事人,咱们最上头的老板都不敢惹,你敢?”
“要不要待会儿跟着他们的车?”
“跟着吧。”
说着话,化妆室的门就打开了,那个瞩目的金发男人带着女人走了出来,卫队紧随其后。
黎迟崇还穿着侍应生,他拿手帕挡住自己的脸,被卫队包围着向前走,甚至跟那些巡捕对上了眼睛。
这些巡捕知道他就是要抓的人,就是不敢上来抓他。
管事赶紧跟了上去:“卡佩先生,抱歉,打扰您了,我们应该是搜错地方了,翌日钟先生也会过来给您赔罪。”
“打扰到夫人更衣了,小的也给您赔不是。”
“滚开。”
一伙人只能站住脚,然后被卫队监视着,连跟车的机会都没有。
—
在法租界某条不起眼的道路旁,黎迟崇下了车。
阿摩利斯和庄淳月坐在后座的两侧,汽车继续向前行驶,棕榈树影在车窗连续扫过。
庄淳月挪了过去,靠在阿摩利斯肩上。
“你是什么意思?”他捉着她的手,要个答案。
“只是累了,想睡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像填了棉絮,让人听到就想打个哈欠。
“刚刚那个人和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现在走投无路了,只有我丈夫可以伸出援手,所以我把你喊来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让我的丈夫伸出了援手。”
“你忘了自己之前说过的话了吗?我不是狗,你吹个口哨就有用。”
庄淳月点头:“我后悔了,我想过好日子。”
阿摩利斯长吸了一口气,去看窗外漆黑的夜色。
司机小心地看了一眼后视镜,两个人之间的气氛看起来比突然降温的上海还冷,长官坐在最左边,夫人也挤到他旁边去,却没得个好脸。
他收回了视线。
庄淳月听着阿摩利斯的心跳声,感觉他身体温度在升高。
“上海的倒春寒好冷,我的衣裳也湿了。”
她喃喃说了一句,那只被她抱着的手臂动了动,绕到她后背去,扯起狐皮披肩将她包好。
庄淳月仰头,冻得冰凉的鼻尖贴着他的下巴。
“来日、若有来日……我想求你帮我做一些我想做,但做不到的事……”
阿摩利斯无法不失望,但这也是他自己求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