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没编好话术,得再给她一点时间。
阿摩利斯在沉默着,后颈忽然搭上一只手,把他拉过去。
庄淳月捧着他的脸亲了好一会儿,低声说:“谢谢你为我考虑,我们晚上再说吧。”
“走吧。”
他这才牵着她走出户外。
狩猎马会分了很多活动,比如常规的赛马,马球会,和林中狩猎。
冬日草坪上的雪被推平夯实,为赛马和打马球做准备,在靠近跑道围栏,视野最好的地方建起了包厢和露台。
女士们的帽檐宽大得足以栖落一只飞鸟,上面缀满了怒放的丝缎玫瑰、颤巍巍的鸵鸟毛,或是精巧如艺术品的网纱,绅士们则穿着剪裁无可挑剔的三件式西装,戗驳领上是时令的花朵或是帕子。
在入座之前,他们点头、微笑、蜻蜓点水般的贴面礼,庄淳月坐在被卡佩安排的看台的最前方,他离开去做准备。
即使走出去很远,一米九几的身高在一众骑手之中仍旧鹤立鸡群,骑马装紧裹着他,那种极致的贴合,没有一丝冗余的褶皱,让本就过分修长的身形更加挺拔,成为完美的视觉享受。
阳光斜斜切过他的侧脸,勾勒出清晰的颧骨和紧抿的唇线,因为心情不好而过分冷淡的脸带着某种疏离的、近乎锐利的洁净感。
“我真想跪着为他服务一回。”
“我想让他穿着那双骑马靴踩在我身上。”
庄淳月忍不住朝后面看去,不知道是谁说的,她甚至听不出是男是女。
随着发令枪响。
骏马在眼前风驰电掣而过。
阿摩利斯伏在马背上,已经在群马之中跑出了半个身位。
他身形压得极低,几乎与奔腾的马颈融为一体,像一道紧贴着大地飞行的黑色激流。
看台上所有的人随着他的驰骋,脑袋极快地从左边摆到右边。
冲线的刹那,阿摩利斯猛地向上拉起缰绳,人与马同时昂首,逆着阳光那一刻,仿若神话里的凯旋的战神。
马蹄落地,喘息从马的胸膛与他的喉间共同迸出,蒸腾成白雾。
阿摩利斯将帽子脱掉,汗湿的头发紧贴前额,眼睛却亮得骇人,那里面燃烧的,不仅是胜利的火焰,更有与极限擦肩而过后,冰冷的、金属般的疲惫与锐利,就如那一日打完自由搏击一样。
“卡佩先生的能力怎么样?”后排的女人看得热血沸腾,用扇子遮住嘴,悄悄问庄淳月。
她摇摇头,表示自己听不懂法语。
这是个好办法,让她规避了许多无意义的谈话,那些人发觉她不懂法语,就肆无忌惮讨论起她来。
至于阿摩利斯走到看台,和她说法语时,旁边人的脸色如何难看,她一点也不关心。
赛场尽头,他已经松开缰绳,抱起了奖杯,看台上所有人站起来鼓掌。
阿摩利斯轻拍汗津津的马颈,朝看台走来。
庄淳月看着他靠近,指尖抠在椅子上,莫名紧张。
阿摩利斯将奖杯放到她手里:“请允许我将这份荣耀献给你。”
“谢谢……”
众目睽睽,她改成了抠奖杯的底座。
他脱下手套摸摸她的脸,“一个人在这里坐着,无聊吗?”
庄淳月摇头,开玩笑道:“不无聊,听了很多有趣的话,身后的女士说你品位奇异,或是被东方邪术迷惑了。”
阿摩利斯冰冷的眼珠看了一眼那个女人,那人赶紧起身要走,生怕这两个人又从哪里摸出猎枪把她帽子崩了。
他没有理会,而是拉起庄淳月的手:“我带你去摸小马吧?”
庄淳月摇头,谁没见过马,苏州城里多的是用来拉货的马。
“有华国的马和欧洲温血混的,你不想去看看?”
庄淳月现在风声鹤唳,一听什么混血就紧张,“什么混血,你是什么意思?”
“你这是什么表情,我不是那个意思?”
见她那么抵触,阿摩利斯的心更往下沉,感觉虚空里又一巴掌抽在了他脸上。
庄淳月深吸一口气:“没有什么……”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又冷了下来。
赛马结束之后,阿摩利斯邀请了梅晟:“打马球,你会吗?”
梅晟摇头:“打得不好。”
“那就是会,请吧。”
到了赛场上,阿摩利斯倒没有一意争胜,而是有些悠闲地和梅晟闲聊,“我听她,华国古代也曾盛行过这种运动。”
“唐时打马球确实盛行,如今,大家都爱躺在烟馆里……”梅晟一想到那些乌烟瘴气的场面,不免摇头。
“你很担心我和她的将来吗?”
“如果你们相爱,我会祝福你们,但我知道她的梦想,也希望你能够做支持她的人,我觉得这才是和一个人长相厮守的关键。”
“你喜欢她?”
“喜欢,”梅晟平静地承认,“不喜欢她才是奇怪的事吧。”
确实……
阿摩利斯握着马球杆,将飞过来的球击飞出去。
“关于你们在做的事,我需要提醒一点,不要试图煽动民众,让法国陷入混乱,我会盯紧你们。”
“我是华国人,我清楚华国需要这些思想。”至于法国的事,有法国人自己来做。
阿摩利斯没有再说话,为了庄淳月,他愿意放过这个人一马。
而看台上,庄淳月的视线始终紧紧盯在两个人身上。
“元帅要求你立刻离开部长。”
那位年轻的助理带着将女人劝离的任务,出现在庄淳月身后。
庄淳月不是傻子,说道:“这不是我能做主,如果你们的元帅能做他儿子的主,就不会跑来跟我提这个要求。”
做爹的没能力管教,把责任外包给她就有用了吗?
助理看着女人的侧脸,没有再说强逼的话。
这个任务没有那么容易,元帅无法让部长听话,这个女人更无法做决定。
“如果说,我能帮您离开他呢,你愿意吗?”
庄淳月沉默了一下,如果有人帮忙,她还要跑吗?
梅晟的命和自己的学业都攥在阿摩利斯手里,但是他说什么什么结婚的事又令她惧怕。
她转头看向背后的人,说道:“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如果我能拿出一个完美的方案呢?”
“等你拿出来再说吧。”
说完这句话,庄淳月回头,恰好看到阿摩利斯正高高地挥起了马球杆。
那根马球杆在他手里极尽优雅,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而那道弧线的终点
——赫然是梅笙的头颅。
庄淳月霍地站了起来,捂住嘴竭力不让自己发出尖叫声。
他难道是真心要梅笙的命?
可是这么远,她连跑去阻止的机会都没有。
马球杆已经挥下,庄淳月指甲把栏杆的木料掐出一丝凄叫,强撑着不要瘫软下去,球杆和梅晟的脑袋接近那一刻,她甚至闭上了眼睛,害怕看到那个惨烈的场面。
然而,周围并没有响起尖叫声。
庄淳月等了一会儿,才小心睁开眼睛。
并没有谁倒下,两个人已经错开位置,一前一后追逐着那枚柳木做的马球。
不是、不是要杀人?
只是视觉错位而已,庄淳月满头大汗地跌坐回座位上,魂不附体,口舌发干,心脏还在突跳个不停。
他没有要杀了梅晟,是自己误会了。
幸好阿摩利斯没有发现。
助理将她的反应看在了眼里,又看向远处的两个人,若有所思。
他和庄淳月是一样的角度,刚刚同样以为部长是想将那人的脑袋敲碎……
这时,阿摩利斯策马小跑到看台下,问庄淳月:“你待会儿要不要下来跑两圈?我帮你牵着缰绳。”
助理说道:“我想洛尔小姐应该连上马的力气都没有了,刚刚有点视觉错位,她以为部长您要打碎那位先生的脑袋,差点吓死过去,到现在还没有缓过来呢。”
庄淳月猛然看向他,带着不可置信。
第74章 修女
庄淳月强装冷静:“你为什么要说谎!”
“我没有, 栏杆上还有你的指甲印。”助理指着她面前的栏杆。
“那恐怕是你提前留下了,用来污蔑我!”
然而在阿摩利斯眼里,她说什么谎话都盖不过去。
这张惨白的脸, 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没有偏信助理的话,只是相信自己的判断。
刚刚他确实看到她站起来,只是离得远看不清表情,现在想想,她站起来的时间点, 正好是他挥杆的时候——
她怀疑他要杀了梅晟。
“你觉得我让他上场,是为了制造什么意外,把他弄死?”阿摩利斯在看台下, 眉骨压着眼睛,也压着怒气, “你没有相信过我。”
“不是,这个人他说得不对,我只是忽然被吓到……”
阿摩利斯已经翻身下马,走上看台扯住了她的手腕, 转身拉着人就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