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明黎君天未亮就来了裴府,这几日,她要时刻守在裴昭身边。虽然她那三脚猫功夫帮不上什么大忙,可至少,她还能陪着他...若不是于理不合,她简直都想宿在他的房里。
裴昭走出房门,看见的便是明黎君警惕的双眼在四周环视,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中不免觉得好笑,又暖呼呼的。
若是她像兔子一般有着毛茸茸的耳朵,此时想必已经竖直了,神经紧绷地不放过身边一丝一毫的动静。
“明黎君。”他唤她过来,目光温柔缱绻地落在她的脸上,“等会我要你去帮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
“去城外的宝丰银号,取一些东西。那是我父亲当年存下的,我需要你帮我取回来。”
明黎君皱眉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怀疑,“为什么要现在去?为什么不能等案子结束了再去?”
“因为那东西很重要,而且现在到了需要用的时候。”裴昭的笑中有些无奈,声音却很诚恳。“是真的,我没骗你。”
明黎君依旧没应,“那让谢沛去。城外一来一回至少也得两天,我去了,你怎么办?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裴昭敛了笑,严肃道,“那个东西,只有你能去取,我会给你一封信,你到时候交给掌柜的。他就只认你,不会认别人。”
看着裴昭认真的神情,明黎君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我替你走这一趟。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那是自然。”
裴昭站在裴府门口,看着明黎君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如今她驾马已经十分娴熟,有时甚至还会抢到自己前头去耀武扬威一番。想起往日两人在草原上肆意奔跑的情形,裴昭的嘴角又弯了弯。
他转身回了书房,将那几分副本又检查了一遍,再度放好。最后一份,依旧是揣进了怀里,然后从墙上取下那把他从不离身的横刀,拭了拭刀刃。
刀光雪亮,映出他的脸,苍白,却平静。
入夜,裴府一片寂静。裴昭将府中下人全都找借口遣了出去,只留自己一人在前院书房。
明显吗,明显。
可他知道,孟伯庸自然也知道,这将是最后一次机会。
纵然是陷阱,他们也绝不会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烛火燃着,他坐在桌前,手中握着那卷抄本,一页一页地翻看,画册上,父亲的身影依旧挺拔,笑容依旧爽朗,将他不时带回童年记忆深处。
子时三刻,外面有了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风声。
可今夜没有风。
裴昭看着因风而开始剧烈摇晃的烛火,那是衣袂快速穿行破风的声音。
他屏住呼吸,手指微微收紧,眼神却如身侧横刀一样闪亮。
窗纸被轻轻捅破,极小的一声噗嗤声,一根细竹管伸了进来,紧接着,一丝青烟袅袅升起,逐渐在屋内弥漫开来。
裴昭侧头瘫软在桌子上,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沉沉睡去。
片刻后,门外脚步声渐杂,人越来越多,门闩被长剑从外面挑开,几个黑影鱼贯而入,手中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凉气逼人。
为首的那个凑近观察了裴昭几瞬,面露凶光,轻声道,“先找东西,找到后,人也别留。”
裴昭闭着眼,感受着那些人的呼吸越来越近,甚至能感觉到兵器的凉意。
一步,两步,三步。待刀光从他的脸上闪过,他的手猛地攥紧刀柄,飞身而起。
雪亮的刀光划破黑暗,直劈向最近的黑衣人。那人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诧,下意识举刀格挡,还没来得及反击,却已经被裴昭一脚踢飞出去。
书房剩下的人闻声也扑过来,顿时乱做一团,刀剑交击碰撞声,桌椅翻倒声,有人受伤的闷哼声混成一片。
裴昭以一敌多,刀光如绳索,在房内快速交织,将那几人死死缠住,不给他们丝毫喘息的空间。
可他毕竟只有一个人,几个回合一下,速度有渐缓之势。一个黑衣人看出破绽,刀尖带着杀意直刺他后心。裴昭侧身勉强避开,却被另一人一刀划过肋下,血光飞溅。
“他受伤了!一起上,速战速决!”为首那人杀意丝毫未减,冷冷吩咐。
几人顿时围攻上来,将他团团围住,大有天罗地网之势。
裴昭肋下疼得厉害,勉强举刀抵挡那一刀更比一刀凶狠的进攻,且战且退。
待退到书架旁,他猛地一个闪身,一脚踹翻书架,沉重的书架顿时向前倒去,砸得那几人不得已退后几步。裴昭趁机翻窗而出,落在院中。
月光下,寂静的院中只有草木相伴,他的脸色苍白如纸,肋下的伤口还在不停往外渗血,可手中的刀依旧紧握。
“东西交出来,今夜可以先饶你不死。”为首的黑衣人追出来,冷笑道。
裴昭也笑了,扯起嘴角,嘲讽地看着他及他身后的一众人。“有本事自己来拿。”
黑衣人不再废话,齐齐扑上。裴昭拼尽全力,可致命的招式一刀接一刀。他的体力飞速流逝,一个黑衣人从他身后扑来,一把将他双臂擒住,另一个则瞅准时机,举刀便刺。
“裴昭!”
院门口传来一声嘶喊。
明黎君策马冲了进来,一时间找不出趁手的武器,便掏出火折子朝着黑衣人中间扔了过去。火光顿时炸开,那几人下意识闭眼伸手遮挡,裴昭趁机挣开束缚,反手一刀,将方才抱着自己的黑衣人砍翻在地。
“你怎么回来了?!”他的刀滴着鲜血,横在身前,一边注意着剩下人的反应,一边冲着明黎君喊。
“我知道你在骗我!”明黎君翻身下马,冲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站在一起,从腰侧抽出短刃握在手里。
“银号根本没开门!你支开我,就是想自己送死!”
裴昭感受到她的气息萦绕在身侧,也笑了笑,“还是被你识破了。”
“少废话!”明黎君眼眶通红,却斩钉截铁,“活过今晚,再跟你算账!”
剩下的黑衣人不多,再次一齐扑上来。裴昭将明黎君护在身后,拼尽全力横刀格挡,可他的伤太重了,三个人的力气,他的刀几乎都要握不住,也不知是何时又受的伤,鲜血顺着手臂滴落。
明黎君站在他身后,被他高大的身躯掩盖着,只能看见他的后背在微微发抖,心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着。
“裴昭!你受伤了!松手!让我来!”
“别动,我说过,不会再让你受伤。”裴昭的声音很轻,却咬牙切齿,不容置疑。
一个黑衣人见正面进攻讨不到甜头,收了刀从侧面袭来,刀尖直刺他的腰腹。
裴昭双手都还在空中抵抗那两人的攻势,一时分身乏术,明黎君却猛地扑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他的身前。
“明黎君!”
刀光闪过,鲜血飞溅。
明黎君闭上了眼,却没有感觉到疼痛。她睁开眼,看见裴昭用右肩硬生生扛下了那一刀。刀刃深深嵌进他的血肉,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衣襟。
“裴昭!”她失声痛喊。
裴昭咬着牙,改由左手持刀,将那个黑衣人一刀掀翻。
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模糊,他跪在地上,刀撑在身前,身上的血一滴接着一滴地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还有两个...”他摆摆脑袋,试图让自己意识更加清醒,“明黎君,你退后。”
明黎君没有退,她高举起短刃,挡在他身前,纵然浑身发抖,也一步都没有退。
“要杀他,先杀我。”
那仅余的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举刀冲了过来。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想起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马蹄声,火光冲天,映亮了整个裴府的天。
马嘶中,有人大声喊,“住手!大理寺办案!”
谢沛和晋菁带着一队人马冲了进来,将那两个黑衣人团团围住,两人见势不妙,只得扔下刀束手就擒。
“大人!”谢沛扑到裴昭身旁,只看见他脸色惨白,浑身像是从血池子里捞出来一样,脸色剧变。“快!来人!叫大夫!”
裴昭摇了摇头,连话都说不出,用尽最后的力气,从怀中掏出那卷副本,递给谢沛。
“证据...收好...”
谢沛双手接过,眼眶通红,他跟着自家大人这么多年,何曾见过他这幅模样,像是只残存一口气。
“属下一定收好,大人...大人您别说话了,大夫马上就来!”
裴昭点点头,费劲地将目光转向明黎君。她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着,却顾不得擦,手忙脚乱地撕下自己的衣服给他包扎伤口,却止不住那汩汩流出的鲜血。
“你...什么时候发现我在骗你的...”他的声音很轻,这个时候了,还像是在开玩笑。
“你闭嘴!”明黎君哭着骂他,手下却舍不得使一分力,“你再说话,我就把你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