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一个头发已半白,身形瘦小的老头正蹲在院子里劈柴。
身旁墙垛里则整整齐齐地码着粗细均匀的柴火木头。
他的屋子偏远,平日里和村里人又不常来往,甚少有人会来他家找他。听见脚步声,他立刻警惕起来,斧头紧紧握在手里,额间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一般。
待敲了两声门过后,裴昭走在前面,推开院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可等娄成业看见他的脸,他的手微微一抖,手里的斧头“咚”地一声落地,差点砸到他的脚。
他不可置信地向前迈了两步,盯着裴昭看了许久,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明黎君。那一双饱经风霜的眼里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震惊,疑惑,犹豫,最后,化为一种认命。
见他反应如此强烈,明黎君猜测他们大概是找对了人,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请问,是娄成业娄监工吗?”
那老头点了点头,佝偻着背,一步步走进屋里。
裴昭和明黎君对视一眼,也跟了进去。
屋里并不暗,墙壁适当的位置都开了窗户,穿堂风将屋里空气置换得十分清爽。
他给两人各自倒了碗水,又示意他们坐下,自己则就坐在床沿,静静地看着他们。
裴昭心里有事,手中的碗也跟烫手一般,放了拿,拿了放,里面的水却是一口没动。
“敢问娄监工,可认识我父亲?”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声。
娄成业依旧没言语,只坐在床边,双手撑在身侧,慈爱地看着裴昭。从他的身形,到他的四肢,再到他的眉眼,皆在心里细细描摹了一遍。
他唇角扬起,欣慰地笑了笑,手抬起,在空中虚虚地晃了两下,从他的角度看来,正是在抚摸裴昭的头。
“娄监工,您为何不说话?”明黎君心里怀疑愈盛。
娄监工并未回答,只是摆了摆手,起身从床头一个小匣子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来。
册子的第一页,画着一个人的背影。
他的前方,大江大河席卷着泥沙奔涌而来,他的脚边,堆着如山的土石。
寥寥几笔,却勾勒得极为传神,仿佛自己能透过这幅画,看见一个认真严肃的人就站在自己的面前,张开双臂,试图用自己的双手阻挡住奔腾肆虐的河流。
册子的第二页,还是那个人。
他将自己的裤腿高高挽起,双手叉着腰,被一堆民夫簇拥着,围作一团,似是听见什么开心地事,仰头大笑着。
明黎君细细看,只觉那人的眉眼似乎有些眼熟,目光流转,落在身旁同样看得认真的裴昭身上,这才察觉画上之人与身边之人的相似之处。
这...大概就是裴侍郎了...
裴昭也从不知父亲还有这一面,一时看愣了神,手指下意识地在纸张上顺着笔迹描摹着父亲的身形。
娄成业指了指画上的人,又竖了个大拇指,从喉咙里勉强挤出几个音节。
明黎君会意过来,说,“娄监工大概是说,裴侍郎是个很厉害的人。”
娄成业似是对这个会翻译的女子很是满意,咧开了嘴,笑着点了点头,明黎君这才隐约看到,他的舌头,应是有缺损的。
所以他才不能说话的吗?是天灾?还是人祸?和裴侍郎的事是否有关?明黎君心里闪过无数疑问,可她知道,此时还不到问的时候。
裴昭终于从那两幅画里回过神,喉咙有些堵,他清了清嗓子,问,“那娄监工,请问我父亲当年的死...又是怎么回事?”
听了他的话,娄监工眼睛也黯淡下来,看着他们,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将裴昭手里的册子接过来,往后翻了翻,又递了回去。
这里,还有一张画。
画上,两个人影站在暗处说话,其中一个,虽然画得粗糙,可那佝偻的背,那微微低头的姿态,裴昭一眼就认出来了。
明黎君凑过来看,心里也一阵发凉。
是福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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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一点点串起来,最终谜底就要揭晓了,快完结啦
第61章 启程返京
裴昭的手指落在福伯那微微低头恭顺的身影上, 指尖微微发颤。
自福伯走后,他以为自己能完全割舍掉对这位所谓忠仆的感情,可再次在案件中见到他的痕迹, 依旧是心中难免波澜。
“这个人, ”裴昭的声音刻意压着,可还是略显沙哑, “娄监工可认识?”
娄成业抬眼看了看他, 轻叹了口气,然后伸出手,指了指画中另一高大之人的身影,又指了指裴昭怀里的那副地图。
那副地图, 其实是裴鸿清在娄监工的帮助下一齐完成的, 对里面的内容, 他也再清楚不过。
明黎君脑子转得飞快,在一旁轻声翻译,“娄监工的意思是, 这个人, 和当年的工程有关?”
娄成业点了点头, 又摇了摇头。他有些着急地比划着,手指在空中画了几个圈, 又指了指自己的嘴, 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让人忍不住跟着着急揪心。
明黎君皱眉看了半天, 又试探着问,“你是说,这个人,和让你不能说话的事, 有关...?”
娄成业眼神倏地睁大,猛地点头,眼眶也瞬时红了。
他张大嘴巴,啊啊啊的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又起身从床底下翻出一个破旧的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皱皱巴巴的纸。
明黎君和裴昭接过来,一张一张地翻看。
有一些记录着物料采购的数目,有一些记录着朝廷拨款的银两,也有工部专用的印信往来。
这些纸每一张都不完整,皆是像被人刻意撕碎后又被人拼凑起来。
裴昭一一看过去,心中也快速计算着,脸色越来越沉。
从这些账目上,清清楚楚地可以看出,当年朝廷拨付的工程银两,和他们购买材料以及人力的付出上完全对不上。竟有四成被层层克扣,最后实际用到堤坝上的,其实不足六成。
而那些被克扣贪污的银两,经过若干转手,最终流向了几个人。那几个人的名字虽然被涂改过,但依稀还能辨认。
裴昭回想了下,这些人大多都是工部的官员,品阶并不高,却恰好分管材料购买和银两核算。至于他们是不是只是经受之人,背后还有没有更大的官在操纵,不得而知。
“娄监工,这些都是您留下的证据吗?”明黎君看完材料,又等裴昭给她讲完里面的弯弯绕绕,心中也是一骇。
娄成业点头,又指了指自己的嘴,食指放在自己的颈间,比划了一个割喉的动作。
明黎君心中寒意渐起,“他们发现你知道的太多了,所以想要杀你灭口?”
娄成业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将自己的粗布衣扯了扯,漏出后颈上一道长长的,已经泛白但扔触目惊心的旧疤痕。那道疤痕从耳后一直延伸到衣领深处看不见的地方,狰狞着,轻而易举便能看出当初下手之人有多狠毒。
明黎君吸了一口凉气,心有不忍。
裴昭也攥紧了拳头,想起娄成业画得那幅画,问,“是福伯带人做的吗?”
娄成业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他指了指画中另一个高个子的人影,做了个指挥的动作,又指了指福伯,做了个跟随的手势。
明黎君翻译道,“您是说,其实那个人才是主导,福伯只是听从他的指挥,跟着他行事?”
娄成业点头。
娄成业拿了笔来,又借助前些年断断续续写下的经过与画,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完完整整地告知了裴昭和明黎君。
黄河宣北渠段泛滥了许多年是事实,可朝廷是知道有这回事的,每年也都派人来修了。
可只有他们那些实地参与到这工程里的人才知道,这件事情,从头到尾就是个骗局。
宣北城地界偏远,京城每年都会下放官员来此督修堤坝,可那些人,也都是上面安排好的。
宣北渠的工程,不过是顶着个好听的名头,让那些人有了合理的敛财的手段。
每年,朝廷拨款,他们从中贪污克扣,再装模作样的买些材料,随意堆砌。最后,再向上汇报,说宣北渠地势不平,地基不稳,这桩工程最终以失败告终。
再过几年,依旧会有官员重提督修宣北渠的事,于是又下旨,又拨款,又失败。
如此循环往复,十几年了,这宣北渠仍然是面前这幅破败的模样。
直到景和十一年,圣上也意识到了其中的不对劲,亲自指派裴鸿清裴侍郎来督修此工程,却没想没能揪出其中的蠹虫不说,反而让裴侍郎将命也搭了进去。
许是圣上也终于意识到其中的阻力不可小觑,他没敢细查裴鸿清的死,宣北渠的事情也没再提,就这样搁置了,直到裴昭他们重新找来。
那本册子的最后一页,依旧是一幅画。画面上,一个人被压在倒塌的土石下面,一只手伸向天空,似乎在挣扎着像谁求救,可周围几个人站着,却没有一个人伸出援手,皆冷漠地看着他。远处,一个佝偻的身影背对着画面,正在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