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不止掌柜,众人皆侧目看向她。
“娘子好眼力,这金杯确是从西域传进,只是我们邰朝与西域通商交流已久,这出现些胡化的玩意儿也着实常见,恐怕也帮不到你们。”掌柜脸上露出些犯愁的表情来。
“掌柜的别急,按您博览众物的直觉来,您觉得这个东西的感觉,是朝廷高官随手一放,还是寻常人家不轻易示人珍藏之物?”明黎君徐徐引导着,却被身后一直白的声音无情打断。
“物证有形,感觉却无凭。”
裴昭手中拿着当铺近日来所有典当记录,平静地拍在明黎君面前,声音沉稳却给人压力。
“方才已经查明,来典当此金杯的是绸缎商陈员外,已经派人去带家人过来确认身份,连带着他今年来的踪迹都会大白。”
他上前一步,由上至下俯视着明黎君,气场迫人。
“明姑娘,你的‘感觉’和‘侧写’,能越过所有推测,能直接给我一个登记在案的名字吗?”
明黎君被他实实在在将了一军,一时语塞,可也还是立刻反击,“名字可以是假的,身份也可以是伪造的。可他的行为体现的人物性格无法隐藏。若是嚣张跋扈露财在外,则易与他人结仇,若是老实本分的商人,则社交范围相对较小也更稳定,这当然更利于我们找出凶手!”
一片沉默中,两人对视着,一个手握实证,目光如磐石般坚定,一个洞察人心,眼神如火焰般不屈。
“谬论。”
裴昭懒得再与她争辩,带着谢沛赶紧回了大理寺。
死者身份一旦确定,后续便还有很多工作等着他们去做。
这次的效率格外令人意外,等明黎君和晋菁回到大理寺时,谢沛已经拿着一叠陈员外这些年的往来路引在和裴昭核对着什么。
见她过来,谢沛看了看自家大人的脸色,还是决定简要跟明黎君总结一下现在的进度,“死者陈员外。早年便在京城靠卖布起家,后来听说蜀地有知名的蜀锦,便去了蜀地多年,近日才回来。由于他平日里便有些行踪不定,故而这次失踪了几天家里下人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方才已经遣人去确认了身份,是他无误。”
裴昭恍若没听见,随手翻着自己手中的纸张,看了几页便放在了一旁。正经的商人,往来各个地方名堂多的是,这些有官印的东西没什么作假的必要。哪怕是下面人去查,过了明路的东西想必也查不出来什么。
“景和七年离开京城去的蜀地。”待谢沛这头跟明黎君解释完,他继续两人方才的对话。
“之前的银兴酒楼的徐掌柜呢?你不是说他之前下江南去寻什么杭帮菜大厨,什么时候?”
“也是景和七年!”谢沛终于抓住了重点。
明黎君静静立站在一旁,耳朵却竖直了在听两人的对话。
连环案件,若不是随机作案,那最要紧的便是找到受害者的相同点,由此去推杀人动机。
方才回来路上,她已向晋菁又打听了些相关案件的细节。
很明显是裴昭授意过,晋菁对她可谓是知无不言,可也仅限于案件相关信息。
她细细抿着这几日获取的信息。
两位受害人年纪相仿,又都是景和七年相继离开京城,目的地却大为不同,不知道是否相识,这些年间私下又有无联系。
陈员外这些年孑然一身,四处羁旅,酒楼徐掌柜在江南时倒是早已结了如意良缘,儿孙满堂。
按照晋菁所说,徐掌柜虽不是在寺庙等佛教重地被杀害,但他也是被人反身绑着,以下跪姿势蜷缩在一起,面前则是路边百姓随处搭建的一处小神龛,致命之物同样是喉间一断掉的玉簪。
明黎君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茶杯啪的一声放在桌子上。
斩钉截铁:“景和七年,他们一定干了什么错事,为了怕被报复匆匆出逃,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回到京城后还是没逃过。”
裴昭虽也觉得景和七年这个时间点未免太巧了些,但办案这么多年,他坐上这个位置靠的不是直觉和推测。
没有证据的事,他从不敢妄加判断。
这会听明黎君又开始下一些莫名其妙的定论,他下意识地厉声反驳,
“你可知京城一年要往来多少人?特别是他们这种商人。进进出出的不过是家常便饭。”
明黎君早料到他会有这么一问,秉着教书育人援之以手救人要紧的理念,她耐心道“按照之前查到的线索,早年银兴酒楼的生意虽说不上火爆,可在京城也是排得上名号的。又没面临什么资金困难,一个掌柜作为主心骨,在这种时候要去寻什么杭帮菜大厨,而且在江南停留了那么久,还有时间娶亲育子,除非他是不想要自己的生意了。”
“至于陈员外...”
明黎君有些发愁的挠了挠自己的发顶,她还没太适应古代这种簪发方式,每次抓耳挠腮的时候都会把好好的发型抓的毛茸茸的,呲出几撮细发。
古代的刑侦手段着实落后的可怜,她此时无比想念联网的DNA数据库,想念天眼系统,想念走到哪里都会留下痕迹的21世纪。
众人一时陷入了沉寂,谢沛却突然一拍脑门,嗓门提高了几度。
“对了大人,这次我们在陈员外鞋底发现的红泥也有了线索。
经人辨认,那应该是一种胭脂虫的粉末,常用于女子妆面。倒是没听说陈员外常年混迹什么风月场所,他也没有家眷,所以有些奇怪。”
他方才本早就打算跟自家大人交代的,结果明黎君一来打了个茬,他就忘记了。
他越说越有些心虚,观察着众人脸色,等到眼神对上明黎君的视线,还没等她开口质问,忙不迭主动补充道“银兴酒楼徐掌柜死的那夜雨太大了,所以没有发现类似痕迹!”“我去查了的!”,生怕落后一秒。
明黎君听得心里不觉有些发笑,自己不过是锐评了他们几次,竟惹得他跟跳脚的猫一样对自己的动静如此在意。不过这样也是好事,说明他们有上进心荣誉感,若是能好好加以引导,反而会进步神速。
早上刚被人从牢里放出来,一天时间竟也干了这么多事,明黎君只觉浑身疲乏。
何况今日为时已晚,再过会便是宵禁了。明黎君没有再出门,而是选择回到房间梳理这几日的线索。
待第二日一早,裴昭听说明黎君早膳也没用,天刚蒙蒙亮便领着晋菁上了街。
说是要趁人多的时候碰碰运气,案件中按图索骥的内容自然就是交给裴昭和谢沛去干了。
第5章 哑巴绣郎
查案是主要,可也能顺便对这个社会多了解些,秉着这种想法,明黎君带着晋菁一路从城东的主街逛到小巷,目的也很明确,便是将那些大大小小脂粉铺子看了个遍。
她虽然对当下社会相关背景知识不多,好在人美嘴甜,出手大方,脑子又转的欢,往往能将那些别人想说的不想说的都套个遍,遑论后面还跟着个气质卓然的随从。这一趟下来收获不可谓不大。
明黎君将胳膊高举对着天空,借着晌午明亮的光线仔细去分辨这些脂粉颜色光彩的不同,不时偏头深吸两口新鲜空气。
这一上午泡在各个美妆店里,自己已经被腌入味了,这会儿鼻子的嗅觉短暂出走。
与宫廷贵族所用的含麝香冰片原料的脂粉不同,市井女子则常用廉价的铅粉,原料和工艺都与前者天差地别。
她在心里细细梳理着这一上午了解到的讯息。
从身份来看,青楼勾栏女子的脂粉往往浓艳且香味独特,让人一经沾染便很难忘却,且为了方便分辨她们每个人,特质明显。
年岁偏大一点却又对美貌有要求的则会选择铅汞超标的一些脂粉来掩盖自己皮肤的日渐衰驰。为了达到最好的效果,其脂粉也会沾染特殊气味,长期使用则对人体有害。
武门女子或医女则可能使用带草本原料的脂粉,以淡化妆感或兼顾疗效。
初夏的京城,正午的太阳直直压在东城的坊门上。槐树的绿荫被切割成稀碎的光斑,落在路两旁鳞次栉比的摊铺上。
杂玩摊子前集聚了总角小儿,吵吵闹闹拽着母亲的衣角,眼巴巴地望着那排挂着的小弓小箭。
吃食摊子则冒着诱人的香气,油锅翻腾,甜点晶莹,惹得人胃口大开,驻足停留。
明黎君贪婪地吸食着专属于食物的甜香,只觉肚子里的馋虫都被勾了起来,这会疲惫才慢悠悠显了出来。
还是赶紧回去吃饭吧!她没出息的想,虽说她现在仍是“带罪之身”,可在吃穿用度上裴昭确实没苛待过她,而且,大理寺的伙食是真的好!
她心思大动,脚下的步伐都轻快了不少,可往前大跨了两步后,却蓦地停住了。
在她们的右手边,素布棚下勉强撑着一个小绣摊,并不引人注目。摊上并无繁丽锦缎,只整齐叠着些帕子、香囊,倒是与这热热闹闹明亮鲜艳的背景显得有些不搭。一方素白绢帕上,墨线寥寥勾出朵兰花,将绽不绽,缀在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