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大理寺卿死对头_月亮西沉【完结】(52)

  可见明黎君神色笃定,事已至此,那就等。

  冬日,冰化得极慢,时间在此刻变得格外漫长。

  屋外天色渐沉,为了模拟最真实的现场,屋内连炭盆都没燃,三人在屋内已经将案情讨论了一轮又一轮,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证词,每一个可能性,都反复梳理。

  说到口干舌燥,说到手边的草稿纸堆成小山,说到最后只剩下沉默。可那门闩却似乎毫无动静,横木依然纹丝不动地搭在冰块上,冰块边缘虽有些融化,却仍稳在原地,承托着横木的重量。

  裴昭的视线几乎没离开过那门闩,眼底翻涌着难以言明的情绪,不肯挪动半分。

  仇子季也累极,脑中思绪纷乱,闭着眼,指尖在膝上轻叩,一下又一下。

  明黎君也有些倦了,倚在椅背上,目光虚虚环顾房间陈设。想着周婉清往日是如何在这间房内对镜描妆,如何推开窗欣赏院内花景,如何对着美食点心大快朵颐。

  生命的最后一夜,又是如何独自躺在这间屋子里,冰冷,无声。

  鼻头泛起酸意,她闭上眼,不忍再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就在几人的思绪都飘远时,耳边突然传来咔哒一声。

  三人同时抬眼起身。

  门边,那块冰已消融大半,虽然还未完全消失,可随着它的大小变化滑动,方才还被支撑着的横木,此时已经落下卡在门锁座上。

  严丝合缝。

  而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滩水,位置,正如那天小芙所说,门缝的正中央。

  裴昭神色一凝,从窗户利落翻身而出,绕到房门前,伸手推了推,果然推不动,房门已被从内牢牢锁上。

  明黎君抬手,伸手抬起门闩,打开房门,与门外的裴昭对上视线。

  “也许当日,凶手就是用了这个方法。”明黎君声音平静,完全没有找出真相的欣喜激动。

  “密室是假的,锁是婉清死后,才自己锁上的。冰融锁落,呵,倒是好手段。”

  仇子季视线在门闩和地上的水渍间来回梭巡,看了许久,再起身时,眼中已无半点犹疑。

  “传周府所有管事和下人,问清楚,这几日,可还有其他人动用过地窖里的冰。”他声音低沉,若仔细听,还能听出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周府管事听了他们的问话,面上闪过茫然,似是完全不懂这和案件有和关联,思忖片刻道,“前几日...陆探花曾经提过,问我们地窖的冰是否还足够,说要给小姐冰镇些什么稀罕果子。小的还带他去地窖看过,若是冰镇食物定是够了。但是后来...他又说不必了,并未取用。”

  “并未取用?”仇子季眯起眼,心中泛起嘀咕。

  “是...陆探花后来再未提起此事,所以小的也没放在心上。”

  明黎君和仇子季交换了一个眼神,陆鸣远问过,便是有嫌疑。可为何并未取用?他改了主意?还是说...有什么其他渠道。

  “仇侍郎。”她转向仇子季,“烦请刑部查一下陆府地窖的用冰记录。冰块这种东西,应该不会是从市场上零散买来,他这冰...总不能凭空变出来。”

  仇子季颔首,“我即刻派人去查。”

  他顿了顿,看着明黎君欲言又止的神色,决定还是由自己来当这个坏人。

  仇子季转向裴昭,“裴少卿...贵府这边,是否也...”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十分明白。裴昭的脸色微微泛白,下颌崩得紧紧的,沉默片刻,低声道,“明白,我回去查。”

  裴昭没有看明黎君,亦或是,不敢看。

  他知道仇子季为何要他查裴府,也许是从那日明黎君在周府撞见福伯,也许更早,从纳征礼她提出那个疑问。又或者,是从他从未察觉的更早些某刻。

  每每明黎君向他提出异议,他总是帮福伯辩解,他始终不愿相信,那个看着他和周婉清长大,将裴府几十年如一日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老人,会和婉清的死扯上关联。

  可蹊跷之处累积,福伯,越来越多地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他无法装聋作哑,再也无法反驳。

  正如那片水渍此刻在他脚下蔓延,泛着冰冷的凉意。

  现在,他只寄希望于回家后一无所获,如此,他还可以继续说服自己相信这位长辈。

  裴昭回到裴府时,暮色已沉,已经过了晚膳时分,府内寥寥几名仆人正在做着睡前的准备。

  他没有惊动旁人,一个人径直去了后院账房。

  管理库存的下人见他亲自来问,吓了一跳,随后翻着账本回话。

  裴昭的脸,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少爷,五日前,福伯确实调过一块冰。”那仆人小心翼翼觑着他的脸色,“说是周府大婚在即,他们备的冰不够。还说...是经过您许可的...所以...小的没再找您确认。”

  是啊,这么多年来,福伯替他操持裴府,地位又何止一个管家。如今所有人皆知,福伯说的话,就是他裴昭的话,福伯的意思,便是他裴昭的意思。

  裴昭没有说话,放下手中的账簿,脚步有些虚浮地往前院走去。

  五日前...正是婉清死前一日。

  也正是陆鸣远问冰后,却又跟管家说不必的那一日。

  窗外,天色已彻底沉入黑夜,下人接连点亮小道边的石灯和廊下的灯笼,光影明灭,映在裴昭冷峻的侧脸上,明暗难辨。

  他一步步穿过回廊,走在去福伯房间的路上,心中思绪翻涌。

  他想起八岁那年,他犯了错,父亲手中的戒尺狠狠落下,是福伯,挡在他的身前,护住他,替他挡了那些疼痛。

  他想起十五岁那年,父亲病死他乡,尸骨送回时,他在灵柩前跪了三天三夜,滴水未进,他跪了多久,福伯就陪了多久。

  他想起二十岁那年,他初任大理寺少卿,被仇子季那篇文章推到风口浪尖,满朝质疑。是福伯,福伯拿起父亲在大理寺任职时的手札,轻轻递到他手中,跟他说“老爷像您这般年轻时,也曾被人骂是少年意气,匹夫之勇。”

  这些,他都记得。

  所以他从未怀疑过福伯,从未。

  后来呢,后来他在这个位置上越走越远,他以为福伯会一直在后方撑住他的身躯。

  可他们又是何时生了嫌隙,福伯那一个个笑容,如今看来,都是别有深意。

  福伯的窗透出昏黄的灯火,像往常无数个寻常的夜晚。

  裴昭在门前立了许久,最终,没有抬手叩门,而是直接推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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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连更3天,我好棒!!

  明天让我歇歇吧

  第45章 公审福伯

  福伯就坐在窗边的小几上, 就着一盏孤灯翻看一本泛黄的账册,他虚眯着眼,费劲的辨认上面的字体, 满是皱纹的脸上尽显认真。

  听见门响, 他抬起头,见是裴昭, 立即扬起慈祥的笑意, “少爷回来了?可用过晚膳?我让厨房还给您留了汤,煨在炉子上,等您回来就....”

  “福伯。”裴昭打断他。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案件, 却不知怎么听得福伯心一跳。

  福伯这才注意到, 裴昭一直站在门边, 没有往里一步踏进他的房间,仿佛要和他隔开距离一般。

  且裴昭的腰侧,依旧别着他常用的刀。裴昭进了府, 从不会把刀别在身上, 只有探案时, 他才会这般装束。

  福伯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搁下账册,慢慢站起身, 一双老眼含着笑, 慢悠悠地向裴昭走去。

  “少爷, 怎么了?可是今日累了?”

  裴昭没有说话, 眼睛似乎要在福伯脸上盯出个洞来,那笑容,到底是真是假,那关怀, 到底出于何目的。

  他身侧的手悄然摸上刀柄,指节用力到泛白。

  “那块冰。”他开口,一字一句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是你给陆鸣远的。”

  福伯脸上笑意丝毫未减,仿佛裴昭问的是一件再日常不过的事情。

  “少爷是说我们府地窖里的冰吗?嗐,当时陆探花说大婚典礼上需要用冰,我便自作主张从我们府里调了一块给他,少爷是因为这件事生气?那我明天便去市场上亲自将冰补足。”

  他说着,便要去捞裴昭的袖子,将他带去正厅喝汤。

  裴昭身子一侧,躲开了他探过来欲触碰的手。

  “福伯!”他咬牙喝出声,“事到如今,你还要继续欺骗我吗?!你和陆鸣远合起伙来,用那块冰害死了婉清,是与不是!”

  “哎哟我的少爷啊,您这是在说什么呢?什么叫冰害死了婉清小姐,那块冰就是给她冰水果用的呀。再说了,婉清小姐是自缢,这不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吗?”

  福伯说着说着,自己还有些急了起来,仿佛裴昭是因为最近情绪波动太大而精神错乱。

  他伸出手探向裴昭的额头,被他躲开,只余一双眼定定地看着自己,仿佛要看穿自己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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