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他依然坚守他自己的初心,却更在乎程序之上的人命关天。他依然重视证据,却不再为那些虚名繁节所困。
裴昭变了,变得更沉稳,更懂人心,也更通透。这份改变,难道不比任何嘉奖都珍贵?
她悄然退去,不多时,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回来,放在裴昭手旁。
裴昭不解望向她。
“那些给将士的奖赏,算我一份。”明黎君眉眼弯弯,将钱袋往前推了推。
“这怎么行!我是男子,你是女子,我怎么能用女人的钱!...”
“停!”明黎君打断他,故意板起脸,
“在我们大理寺,没有男人女人之分!一起办案,就是兄弟!更何况我跟着你一直带领大家破案,也算小半个领导,怎么能不表示表示?!”
“兄弟?”裴昭被她的字眼惊得怔了怔,“我们竟只是兄弟?”
可看着明黎君坚定正直的眼神,也只得心底暗叹一声。
“行吧,那我就替你这个”九品的领导“,好好嘉奖下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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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十日就要过年,每年此时京城再无大案,只是小偷小摸多了起来,这些案件通常还不需要他们大理寺出手,他们便在大理寺好好整理红月楼相关卷宗资料,移交刑部。
大理寺仿佛回归了平静的港湾,不再穿行于狂风暴雨中。
每日不再有大批穿着铠甲的人里外奔波,取而代之的,是如山似海的旧案卷宗。
一一核对,归档,再递交给前来接收的刑部书吏。
仇子季中间也来过一次,对于上头的决定,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又怕裴昭误会是不是他从中作梗,特地带了好酒好菜,欲解释一番。
却被裴昭抬手将话止了回去。
“仇侍郎之心,我懂得。不必多说,当日在瑞云祥,我还要感谢仇侍郎的提点才是!”
“来!喝酒!”
杯盏相撞间,有什么隔阂正在如冰一般化解,又有另一些情绪在酝酿着悄然生长。
大家的生活似乎都回到了某种原点,谢沛每日仍带着手下在校场操练,脸上还是那股子犟劲。
晋菁的案头总是最整洁明朗,分类明细,条理清晰,浩瀚的文牍,她总是一清二楚。
明黎君依旧协理裴昭,偶尔在他凝神纠结之际提点几句,偶尔两人因分歧还是争执不下,也会互相气呼呼地转头就走。
可第二日,案前又总会多上一杯甜汤,又或是一张龇牙咧嘴的鬼脸画。
街上的红越发扎眼,年关的味道愈发浓厚,在大理寺也能闻到街坊晒腊肉的鲜香,这是明黎君穿越过来后的第一个新年,她无比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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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其实昨天写完了,但是准备更新的时候国内已经过12点了,想了想就连着今天的3000一起更了,刚好把这个案件完结。
这个案件写的自己情绪一直跟着起伏,喜欢里面正直的每一个人。这是我第一次写探案类型,但是也更加坚定了我要继续写这个类型。好喜欢这种为之振奋,为之激动的感觉。
希望大家喜欢,然后……静待下一个案件吧……
第38章 遗书?情书?
腊月底的风依旧冷峭的像刀, 却刮不尽街头巷尾那股热闹。
京城里的铺子都挂上了红火的灯笼,空气中弥漫着糖饼,干果的香气。人们穿着鲜亮的新衣。偶尔有小孩在街上钻来钻去, 冲着雪堆扔几个鞭炮, 炸起一地碎雪,来往的人脸上尽显喜色, 一派吉祥喜乐。
可明黎君一早刚踏进大理寺门槛时, 却感觉到了一股截然相反的凝重。
这是...又有案子了...?
她心下一沉,脚下的步子不由得滞了滞,眼看着还有几天就要过年了,只希望千万不要是什么恶性案件才好, 她无比希望大家都能过一个好年。
院子里不见往日年节时的松散, 反而一片冷峻, 谢沛正与两三人在案前比划着什么,看见明黎君进来,谢沛抬头, 冲着她张了张嘴欲说些什么, 可随即噤了声, 叹了口气躲避开了眼神。
紧接着,她便看见裴昭从正厅里大步走出, 脸色是她从未见过的铁青与阴沉, 目眦欲裂。他整个人身子紧绷着, 甚至连走路的姿势都变得有些僵硬, 从明黎君身旁经过时,甚至没看她一眼。
又或者说,他这时候看不见任何人,只剩摇晃的身形还在靠一股气强撑着。
“备马, 去周府。”他扔下一句冰冷的命令。
去周府?周婉清不是明日成亲吗?为何今日去?
一股不详的预感从心底腾腾升起。
“出了什么事?”明黎君拉住匆匆走过的晋菁。
晋菁眉头紧锁,看向她的眼神里是说不出的不忍与悲恸。
她声音低哑,似也在极力压抑内心的情绪,吐出石破天惊的一句:“周婉清小姐...昨夜...昨夜在闺房中...悬梁自尽了...”
什么?!怎么会?!
明黎君脑子嗡的一声,眼前仿佛只剩一片白,晋菁的声音仿佛隔着千山万水传来,变得模糊不清,让她几乎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她手脚发麻,耳边只剩自己急促的呼吸声,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可是...明日即将成亲的周御史独女...周婉清?”
晋菁伸手扶住明黎君近乎瘫软的身体,闭了闭眼,从喉间挤出残忍的答案,“...正是”
怎么会?怎么可能?明明上次见面,她还喜滋滋的说盼着她去找她玩。
明明上次见面,她还对自己的喜事充满期待。
明明上次见面,她还是那么开怀明媚。
裴昭,找裴昭!裴昭一定知道怎么回事!!
明黎君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四处寻找裴昭的身影,可这一会功夫,裴昭早已先行策马离开,不见身影。
明黎君是大理寺唯一一个不会骑马之人,之前每次查案子,不是要坐马车就是要拜托晋菁与她同乘一匹。
后来也曾抽空专门学了骑术,但远谈不上娴熟。可此时情形,她顾不得许多,只得艰难上马,咬牙夹紧马腹,踉踉跄跄往周府奔去。
马蹄疾驰在街道上,冷冽的寒风裹着细碎的风雪向她袭来,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的痛。明黎君的眼底溢满了泪,又很快被疾风吹散。
她不敢想,脑海中反复闪现的,皆是那日慈幼局大火她离开时,周婉清穿着一袭明黄衣裙在满堂华彩的廊下冲她巧笑挥手的身影。
与周婉清结识时间虽短,可不管是在曲江池畔她的俏皮,还是纳征礼上她的纯良果敢,都早已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年代,她那一句句“明姐姐”,早已无声地在她心底扎了根。
她亦如此,裴昭又当如何?
明黎君笨拙地勉强在周府门前勒住了马。昔日熟悉的府邸,此刻门楣窗棂上皆是满目的红色,大红囍字和悬挂的红绸,在冬日惨淡的天光下,倒是更衬的此情此景如此刺眼荒诞。
府里突然出了这事,几乎所有人都慌了神,仆婢们皆神色仓皇,哭声隐约。一路上无人拦她,畅通无阻地便进了正堂。
可一进门,又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大跳。
裴昭竟直挺挺地跪在正堂中央冰冷的地面上,脸上亦是泪,紧抿着唇,双手紧握成拳垂在身旁。
周御史则立在他身前,老泪纵横,一张脸因愤怒和悲痛涨得通红,浑身都在剧烈颤抖,他扬起的手几次落下,狠狠掴在裴昭的肩背上。
“周御史!这是为何!”
明黎君心中一痛,疾步上前,拦在裴昭身前。
“为何?!你问问这个孽畜为何!!”
周御史胡子被气得高高翘起,颤巍巍的手指向裴昭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绝望与恨意。
“我周家待他不薄!视他为己出!可他!可他裴昭!却害死了我唯一的女儿!”
说完这句话,周御史猛地捂紧心口,一脸痛苦,竟直挺挺向后倒去。
“周御史!”
“周伯!”
几声惊呼同时在厅内响起,候在一旁的郎中连忙上前,与几人手忙脚乱地将晕厥的周御史抬回了卧房。
正堂内瞬间只剩裴昭和明黎君俩人,以及一地的凄凉。
裴昭仍跪在地上,那从来挺拔的身躯,此时,竟弯了。
他背对着明黎君,佝偻着腰,肩膀难以抑制地颤动着,眼泪无声地砸在地上,晕开一圈圈深色的印迹。
明黎君心中发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鼻头酸涩。却也知此时不该过问太多,她挪上前,在裴昭身侧蹲下,伸出手,轻轻将他的头揽了过来,靠在自己的肩头,伸手环住了他。
感受到肩头的濡湿,她心中亦不是滋味。环住他紧绷的脊背,一下一下,轻柔而坚定地抚拍着。
待他的呼吸终于平复下来,她这才试探开口,询问事情经过。
裴昭却红着眼眶,轻轻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