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出事。”
明黎君笃定地打断他。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荷包,伸手从中捻出一点近乎无色粉末在手指上,展示给裴昭。
“这是一种特殊植物磨成的粉末,表面上看不出来什么,几乎不留痕迹,但用这个看...”她又掏出一个小巧的类似放大镜的东西,
“透过这个看,就能看见粉末会发出微弱的绿光。”
裴昭将东西接了过来,分别沾了一点在衣袖上,木头上,又用镜片看了看,这才确定明黎君并非是在诓骗他。
沉默地看完裴昭的动作,明黎君接着说,“每隔十步,又或是在转角处,我会想办法在地上或者墙上留下这种记号,你带着人跟在后面,跟着记号来寻我,我便不会出事。”
她看着他,眼神依旧不容拒绝,只是不知何时两人之间早已没了最初剑拔弩张的气氛。
“裴昭,明天就是十五月圆之夜,这是唯一的办法。
你要做的,不是阻拦我,而是相信我,相信我能自保,也相信你自己,相信你能找到我,找到我们。”
长久的沉默...
最终,裴昭将镜片揣入怀中,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十步太远,五步...每隔五步,你一定要留下记号。我会带着人随时跟上来,你身上必须带着响箭,不管遇到什么危险,一定要立刻放,不允许自作主张!”
“好。”
中秋这天,节庆的气氛达到了顶峰,处处彩灯高悬,远行的游子也大多归家,只待夜幕降临,便能和家人共享一轮圆月,共品一块香甜的月饼。
本以孝顺闻名在外的李夫人,正准备出门购置晚上赏月的东西时,却被突如其来上门的远方表妹绊住了脚步。
本以贤淑芳名远扬的张夫人,一早却突发头风,头疼的紧,连床都没下来。
就这样,按照裴昭和明黎君的计划,这日城中那些因德行名声在外的妇人小姐,都因各种“意外”,留在了家中,未能出门。
明黎君提出这个想法时,谢沛曾发问,“这样是不是太明显了些?怎么会都突然不出门了呢?”
那时,明黎君的回答是,“当然很奇怪,他必然也会发现蹊跷,但是他没有时间再等了。
中秋之夜,是他的最后时限,而且就他一次比一次大胆的行为来看,哪怕官府已经发现了他的踪迹,他也不会收手。他不怕被抓,只要让他完成这最后一桩献祭,这对他将是莫大的诱惑。”
时间就这样来到了戌时三刻...
京城的望水河畔,月色极好,河面银光粼粼,画舫游船的笑语从远处隐约飘来,河岸挤满了来放河灯祈福的人。
明黎君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头发简单挽起,唯独鬓边别了一只小小的白菊,独自一人出现在望水河畔。
她臂弯处挎着一只竹篮,篮中则满满地堆着暗黄的纸钱香烛。脸上还挂着些泪。
这是她为了凶手精心打造的形象——一个在中秋团圆夜,仍不忘祭祀逝去亲人的,符合“孝德”之名的独身女子。
河岸人潮汹涌,她四处寻找,找了许久也没能找到一处空闲之地供她烧纸祭奠。
最终,她只得重新提起竹篮,无奈地往远处人迹稀少的地方走去。
明黎君沿着河岸慢慢行着,低垂着头,仿佛完全沉浸在悲伤思念中,对周遭的环境浑然不知。可唯有她自己知道,有一道视线,始终落在她的后背上,如影随形。
几十米外的阴影里,裴昭死死望着桥上那个隐隐约约的身影,握着刀柄的手心全是汗。
他透过手中的特制镜片,紧紧盯着地面上每隔五步远便幽幽亮起的绿色痕迹,为他指引着明黎君的行动轨迹。
只有你能看见这个,裴昭。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下胸腔里如雷的心跳,尽力保持呼吸平稳。
---只有你能跟上。
---也只有你,必须要将她带回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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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榜就不涨收藏,收藏不涨就没榜……就这样陷入循环……
明天(12.29)依旧不更~大家别等
其实最主要的原因不是压字数,是存稿不够了哈哈哈哈哈,没有存稿我就会很慌
第20章 舟上周旋
戌时六刻,望水河上游,残破的漕运旧码头。
明黎君竹篮里的香烛纸钱,早已在她刻意放缓的行走中,零星飘落了几张。
这里几乎无人,像被遗弃的角落,丝毫感觉不到节庆的氛围。
废弃的栈桥木板大多腐朽,踩上去发出令人心惊的吱哑声和晃动感。只有几艘破败的残船只剩空荡的骨架横七竖八地搁浅,岸边的淤泥裹着鱼腥和朽木的臭味,随着河风一阵一阵刮向岸边。
夜风更凉了,吹得明黎君那月白的裙紧紧贴住她的小腿,激起一片细密的疙瘩。
她不自觉打了个寒颤,不止是因为冷,更是因为背后那道目光愈发的尖锐,不加掩饰起来。
她蹲下身,将竹篮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放出来,神情专注而悲痛。
可惜天公不作美,这处几乎无物遮挡,在强劲的夜风下,火折子反复亮了熄,熄了亮,无数次挣扎着立起,却也没能将面前的黄纸烧起来,她急得动作越来越急促,眼泪险些都要掉下来。
就在她又一次“失败”,沮丧地将头垂在肩膀间时,一阵极轻的,几乎融入风声和水声的脚步声在她身后响起,随后她听见了一个温和的,年轻的声音:
“姑娘,夜寒水深,独自一人可要当心些。”
明黎君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仿佛受到了惊吓一般,随即慌乱回头,泪光朦胧的眼中尽是一个女子对陌生人应有的警惕和害怕。
来人站在几步开外,是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男子,身着一身浆洗得干净整洁的青色长衫,手中提着一盏光线晕晕的灯笼。
出乎明黎君意料的,他身形清瘦,面容也干净斯文,就这样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着,眼中满是温和的关切,甚至还有些不好意思的腼腆。
任谁看了,也不会相信他便是这几桩骇人听闻的案件背后那穷凶极恶的连环杀手。
明黎君适时低下头,掩下自己眼中的打量,声音无不哽咽,带着颤意:
“我...我只是想给逝去的亲人烧些纸钱...”
她说着,手指无措地在纸钱间摩挲,随后借由身体和竹篮遮挡,指尖蘸着袖中暗藏的磷粉,在潮湿的木板上,极其快速地悄悄留下了一个箭头,为裴昭指明来人的方向。
“唉...孝心可嘉。”那男子轻轻叹了口气,仿佛极为同情,又上前了两步,只是依旧还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只是姑娘,此处偏僻,夜间恐有危险,更何况方才看你的境况,这里风大,确实也不适合焚烧祭奠。”他微偏着头,语气真诚,似乎真的在为明黎君认真打算。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漆黑的下游河面,提议道:
“我在前面泊着一艘小船,虽有些简陋,却足够遮风。若是姑娘不嫌弃,不如姑娘先行跟我上去稍坐一会儿,暖暖身子,待缓过来了,我可行船带姑娘往下游走走,那里有几处更避风的河湾,人也稍多些,姑娘也好有个伴。”
明黎君闻言瞪大了双眼,一双无辜的眸子清亮地看着他,连忙摆手,“不可不可,公子万万不可,我们素不相识,我怎好平白无故受你如此恩惠。
更何况...更何况我们孤男寡女的,深夜...实在是不合礼数。”
她嘴上虽是拒绝了,可眼底却明晃晃地闪着犹豫不决,这里寒风确实有些刺骨,她下意识地拢了拢双臂,似乎也为面前这个温润公子的提议有些心动。
“姑娘多虑了。”被拒绝了那男子也不怒,反而微微一笑,笑容干净清澈,反而还多了几分耐心。
“在下陈望,曾经任职于漕运衙门,也算是半个公门中人,懂得避嫌,自然不会做出任何逾矩之事。姑娘若是不放心,待会儿行船时,我可一直站在船头,绝不进船舱。只是实在不忍心姑娘如此孝心在寒夜受苦,想必姑娘的亲人泉下有知,也定不舍你如此。”
他似乎完全站在明黎君的角度考虑,说辞几乎无懈可击,甚至还搬出了明黎君“逝去的亲人”。
句句在理,字字贴心,这趟,是必须得跟他走了。
明黎君垂下了头,似乎又犹豫了几瞬,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那...那便有劳陈公子了。”
只是在她起身的那刹那,些许是因为蹲得太久,一个踉跄,无意将竹篮碰倒,里面剩余的香烛纸钱接连滚落出来,散落在栈桥四处。
明黎君手忙脚乱地去拾,指尖如此巧妙地在栈桥边缘、地面上接连触碰,留下了更多昭示着她动作的记号。
陈望,就这样静静站在一旁,十分有耐心地看着她的所有动作,甚至还微微俯身,好心地帮她捡起一支滚远了的蜡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