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莺儿的呼吸也急促起来,手颤抖地越发厉害。
“但李大刚承认了,而且每个细节都对得上。”
明黎君终于把视线从她的胳膊上移开,一双眸子就那样无波无澜地看着她,
“是谁告诉他的呢?又是谁,会让他心甘情愿顶罪呢?”
明黎君感受到掌下柳莺儿手的温度正在快速消退,想挣扎着抽出,她却用了些力握住了。
长久的死寂...
过了不知多久,柳莺儿的肩膀开始发抖。
她的头低低垂着,叫人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不是小声啜泣,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又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抬起头,脸上厚重的脂粉已经被泪水冲花,露出底下青黄的肤色和深重的黑眼圈。
“......是我。”
两个字,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出乎她意料的,明黎君并没有立即出去叫人来抓她,而是将一块布巾在温水里浸了浸,递到她手里,紧接着继续坐到了她身边,肩膀与她挨着。
那晚的真相,被她断断续续拼凑出来:
牛四确实是常客,但常常不给足钱,且喜欢动手。
案发前几日,他确实是来了,喝得醉醺醺的,按着柳莺儿便要往床上带。可柳莺儿那天身体不舒服,便想拒绝。
牛四便一巴掌将她几乎打晕,揪着她的头发往墙上撞,撕她衣服,用最下流肮脏的话骂她,最后强行得逞。
走前,他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扔在了地上,笑着说:“赏你的,婊子。”
柳莺儿的眼泪几乎已经流干了,眼神空洞,嗓音带着发泄后的嘶哑,
“我当时躺在床上,浑身都好痛。看着屋顶的破洞,忽然就不想活了。”
“我不想再活着了,每天动辄被人打骂,欺辱,干着这个世界上最脏的活,还着无底洞一般的债,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但死之前...我得让他也尝尝那种滋味儿。”
她提前在家里磨快了柴刀,换了身不常穿的衣服,第二天夜里去找了牛四,还带了酒。
牛四自然得意,喝得大醉,躺在床上不省人事。
便是趁此时,柳莺儿拿出柴刀。
“我没想那么多...就是心里想着什么便做什么了。我最恨的便是那个地方。”她眼神缥缈,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夜晚,声音却平静得可怕。
“一下,两下...一刀,两刀...砍着砍着,我好像砍的不是人,而是这些年压在我身上的所有东西,是把我绑住的所有铁链。
他醒了,想挣扎,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顺手往他脖子上抹了一刀。”
说完,她蓦地笑了,那是一种轻松,解放的笑。
她没管现场,本来她也是带着赴死的心去的。
后来趁着夜色回了家,看到自己身上满身的血,她突然就有些怕了,将衣服换了,烧了带着血迹的衣服。
李大刚那夜照常泡在赌坊里,天蒙蒙亮时回来了,看见她失魂的模样,还有藏在床下的带着血的刀,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说:‘你疯了?!杀人是要偿命的!’我当时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将他推到了墙上,对他吼‘偿就偿,我这条命要和不要又有什么区别!’”
柳莺儿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满眼悲怆地看向明黎君。
“然后他抱住了我...
他说,不能是我。
因为暗娼杀嫖客,没有人会同情我...我不仅会被砍头,还会遭到万人唾骂。但是他是男人,而且是我男人,如果是为妻报仇...说不定...说不定还有活路。”
后来的时间,李大刚让她把现场的每一个细节,都事无巨细地告诉了他。
牛四躺着的姿势、她是如何动的手、现场有哪些东西...
然后他去牛四家墙外留下了脚印,还把柴刀带去扔在了现场,将现场又与口供对了对。
“他说,要是官差找来,他就认罪。”
柳莺儿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溢出,无声地浸入衣领里,“他还说...他还说这辈子他对不起我,就只能为我做这一件对的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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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大家冬至快乐!!今天要多说吉祥话哦,要记得吃饺子。
我们柳莺儿又何尝不是小苦瓜……
第14章 荆棘满途
案子到此是真的破了,真凶和顶罪者都已招供。
但大理寺的值房里,气氛依旧凝重。
裴昭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自案件发生以来的所有文书——两份供词、物证清单、伤口对比图...
烛火跳动,映着他紧锁的眉头。
按邰朝律法,柳莺儿故意杀人,证据确凿,当斩。
李大刚包庇,做伪证,扰乱司法,亦当重惩。
可是...
他揉了揉眉心,听见门外的动静。
明黎君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一直在灶上给裴昭温着的粥,轻轻放在他岸边,瞥了眼他仍然一字未动的案情报告。
“还没想好?”她问。
在她面前,裴昭没什么好掩饰的。
他往身后的椅子上一靠,双手垂在两侧,脸上尽显纠结犹豫之色。
“人证物证俱全,在案情上没什么好想的。只是...”
他要如何写。
他要如何写一个被逼至绝境的女子无奈挥刀反杀。
他要如何写一个赌徒丈夫最后的良心,用性命去赎半生的罪。
明黎君拖来个小凳,在他旁边坐下,烛火在她眼中映出暖色。
“裴昭,这个案子里。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每个人手上都沾了血。牛四的血,柳莺儿的血,李大刚也在用他的方式流血。法律能审判他们的行为,杀人者偿命,包庇者同罪,但...”
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柳莺儿的眼泪又何尝不是一滴滴砸在她心里。
“但法律审判不了牛四施加在柳莺儿身上的暴力,审判不了这个逼良为娼的社会,审判不了这个世道的残忍,偏见,也审判不了李大刚心里那点最后的想当个‘男人’的可悲念头。”
裴昭沉默。
“柳莺儿杀了牛四,可牛四,和这个世道,又何尝不是杀了柳莺儿。”
明黎君的声音很轻,她不是第一次对律法感到无力。
在现代,类似案件她常接触,她常不解,常愤怒,常感觉天不会再亮了。
可她不能闭眼,不能在夜色中沉沉睡去,她要保持清醒,掀开蒙在人们眼前一层层的黑布,等着一丝天光。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现在,你的笔落下了,定下了柳莺儿和李大刚的罪。那胡同里,是不是还会有第二个柳莺儿在无声地遭受暴力,是不是还会有第二个牛四在放肆的施加暴行。”
裴昭看着她的背影,许久开口,“那你告诉我,若不依法而判,又以何为凭,来说服众人?”
这次,他是真心发问...
明黎君没有回头,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心中何尝不迷茫。
“杀人当然该罚,但是这宗罪并非一个人犯下的,罚自然也不该由一个人来承受。”
她走到门边,停下:“案子怎么办,你是大理寺少卿,你决定。
我只是希望,你在写结案陈词的时候,别只写‘凶手柳莺儿,包庇者李大刚’,也写写他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门轻轻合上。
裴昭独自坐在灯下,看着那碗粥的热气逐渐散尽,第一次觉得,手中这支判过无数案件的笔,重逾千斤。
这是第一次,裴昭在卷宗中提出对律法的疑义,上面的人只当是他年轻气盛,热血少年,偶有反抗抱怨之心实属正常,将卷宗随手塞入了散乱的书架一角。
可没人知道,裴昭从这次案件开始,踏入了一场注定荆棘满途,万险千艰的道路。
牛四家被推平,芸娘回了娘家,血迹被一层一层黄土覆盖。
柳莺儿家的房门被贴上了封条,西市依旧人声鼎沸,暗巷里的红灯笼在入夜后依旧次第亮起,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大理寺的后院,裴昭与明黎君常对坐至深夜,他依旧讲律法严苛,讲证据凿凿。她也依旧讲人的情绪,讲人的内心。
但他们也讲律法为了什么而存在,讲关于人活着的尊严和底线。讲那些在这个时代里,沉默的、即将破碎的,或者已经在无人角落破碎的“柳莺儿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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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是个结尾,有点短小,明天就要迎来新案件了
好焦虑数据,收藏怎么不涨啊
第15章 中秋浮尸
中秋将近,京城已经提前进入节庆的氛围。各处开始挂起灯笼,给秋夜的凉意添上一丝暖意。
卯时的天色将明未明,西边还挂着半牙苍白的弯月,远远望去京城的灯光开始次第熄灭,准备迎接新一天的日光。
芝河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纱似的晨雾,残荷枯梗在雾中若隐若现,一个撑着破木船的老翁从远处渐渐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