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看漫不经心的姜荔,再看着眼前这些只可能送往国师府的极品药材…………一个大胆得令人心惊的猜想瞬间成形。
林元正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然。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中有看透世情的沧桑与恳切:“殿下,北境数十万嗷嗷待哺的灾民,用不上这些。”
萧云谏靠在椅中,苍白的脸上透着一丝因失血和力竭带来的茫然,显然不解其意。
林元正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对着萧云谏和姜荔郑重地拱了拱手,解释道:
“殿下,疫病肆虐如虎狼,救民于水火,靠的是量大、价廉、易得的方剂。黄连泻火解毒,苍术辟秽健脾,麻黄桂枝解表散寒……这些才是能在大锅中熬煮,分予万千百姓的救命稻草。此等灵芝、老参,固然是世间奇珍,能吊一人垂危之命,却救不了那漫山遍野的哀鸿遍野。”
他的目光落在萧云谏染血的衣襟和毫无血色的唇上,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长辈的疼惜:“它们……应该用在刀刃上,用在最该用之人身上,护住那能擎起一方青天的脊梁。”
他顿了顿,再次深吸一口气,这一次语气变得异常清晰而有力,仿佛在宣告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殿下,这些药材,乃是老臣感念殿下今日舍身相救北境数十万生灵之大恩,倾尽多年俸禄积蓄,特意为殿下购置的!只为殿下能好生调养,早日康复。另有一些日常调养所需的药材,老臣即刻便命家仆送到漱玉宫来,万望殿下切勿推辞!”
萧云谏靠在椅中,面容苍白依旧,然而那双深如寒潭的眼眸,却清晰地映照着林元正笃定的神情。
他明白了林元正的用意。这不仅仅是对他今日冒险的回报,更是一种无声的站队,是一纸赌上全部身家的投名状。
林元正宁愿押上他半生清誉,宁可背负可能的牵连之罪,也要硬生生将“国师府遗失药材”这一棘手之事,转圜成一场“光明正大”的馈赠,替他遮住所有可能的后患。
他吃力地微微颔首,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沉重的力量:“林大人……用心良苦。云谏……愧领了。”
见殿下了然并应承下来,林元正紧揪的心略松一口气,眉宇间那层深重的忧色似乎也化开了几分:“殿下言重!此乃臣下本分,更是肺腑之诚!”
他不再多言,时间紧迫,他必须立刻拿着那份御批的手谕去开库取药,北上救灾刻不容缓。他再次躬身:“赈灾事大,下官即刻告退,不敢再叨扰殿下休养。药材及后续所需,稍后便会命人送到。”
临转身前,他最后深深回望一眼萧云谏:“殿下,待熬过今冬,疫情自会大大好转……您也千万保重玉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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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尚书的身影刚消失,方才还勉力端坐的萧云谏面庞骤然失去了所有血色,他薄唇微启,只发出一声虚弱近乎气音的“扶我去榻上……”,整个人便如断线的人偶般软倒下去,眼帘沉重地闭合,彻底失去了意识。
“殿下——!”
“殿下!”
惊惶的呼喊同时响起。福德老脸煞白,第一个扑上前,和陈锋手忙脚乱地将那具失去生气的单薄身躯半扶半抱着挪向内室的床榻。他哆哆嗦嗦地用手背去探萧云谏的鼻息,虽然微弱但尚存,这才稍微找回一丝心神,嘶声指挥着:“快!快拿热水,帕子!还有殿下的常服!”
陈锋立刻转身去打温水。姜荔抿着唇,她一眼扫过那袋被林元正“馈赠”回来的名贵药材,毫不犹豫地伸手进去,精准地捻出一片蕴含着稀薄灵气的不知年份老参片。她直接捏开萧云谏紧咬的牙关,将那片珍贵无比的老参轻轻塞入他舌下含着。
她在萧云谏耳边低语,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命令:“含好!给我撑住!”
福德用软巾仔细擦拭着萧云谏额角颈间不断沁出的虚汗,手抖得不成样子。
一时间,漱玉宫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姜荔始终蹲在榻边,凝神感知着萧云谏的生命体征,同时将自身积攒的最后一点灵力涓滴不剩地渡入他枯竭的经脉。福德和陈锋更是大气不敢出,目光紧紧锁着那张失去血色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x也许是一盏茶的功夫,也许更长。在姜荔输送的微弱灵力协同作用下,舌下那片极品参片终于开始发挥效力。那原本急促起伏的胸膛渐渐平复了一些节奏,深浅不一的呼吸虽然依旧细弱,却逐渐趋向一种规律的微弱气息,眉宇间紧拧的痛苦似乎也稍稍松开了一线。
福德紧张地再次确认鼻息,虽然依旧微弱虚浮,但确实已归于平稳。他颤抖着吁出了一口气,这才发觉自己浑身已被冷汗浸透,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从万丈高空,跌跌撞撞地落回了一点实处。
众人相视一眼,眼底的惊惶褪去大半,只剩下一片劫后余生的疲惫与后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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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云谏坠入了梦境。
粘稠的猩红漫过他的脚背,无边无际地铺展开来,最终填满了整个视野。
他僵立在猩红的中央,小小的身躯如同石雕。视野的前方是那堵染血的宫墙。墙下,一个穿着华丽宫装的女子倒在那里,乌黑的长发散乱开,像一幅破碎的锦缎。
“娘——!!!”
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终于冲破喉咙,带着无尽的绝望和孩童最纯粹的痛苦,在空旷死寂的宫殿里凄厉地回荡。
紧接着,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灼热。
他感觉自己像被投入了巨大的熔炉,身体在滚烫的火舌中焚烧。骨头在吱嘎作响,血液在沸腾蒸发。眼前是光怪陆离的幻影,扭曲的人脸在火焰中狞笑,带着无尽的恶意和嘲弄。
“……没人要的孽种……”
“……和他娘一样下贱……”
“……活着也是碍眼……”
意识摇摇欲坠,即将沉入最深的深渊——
“含好!给我撑住!”
一个清晰的女声如同惊雷般劈开了混沌的黑暗与灼热的炼狱,强行闯入了他的意识深处。那声音穿透了层层叠叠的幻影和恶意低语,像一枚定锚,牢牢地钉在了他即将沉沦的意识边缘。
姜荔?
念头未及成形,梦境再次剧烈地扭曲变幻。
他倏然长大,头顶是威严的金色穹顶。视线尽头,端坐着面容模糊的父皇,冰冷的视线如芒刺背。国师爪牙环伺左右,对他连番攻讦:
“……七殿下危言耸听,扰乱朝纲……”
“……久居深宫,妄加评议……”
“……炼丹乃国之重器,陛下天命所归……”
字字句句,利刃般刺向摇摇欲坠的他。
他不能退。身后是丹心泣血的林尚书,是北境数十万挣扎求生的黎民。
前方,是那个赐予他“天罚之机”的少女,是那个扬言“劫天牢劫法场都不在话下”的身影,是如流火般坠入他精神荒原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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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非我族类
萧云谏在昏沉中浮浮沉沉,直至翌日午后,意识才缓缓上浮。
这期间,漱玉宫的门槛几乎被踏破。各色人等或真心关切,或别有用心。福德和陈锋如临大敌,守在殿外,将“殿下需静养”这五个字重复了无数遍,终于将大多数访客挡了回去。
唯有少数几位得以踏入内室。他们瞥见锦被下半张苍白的脸,最终也只能在榻边留下一声叹息,摇头离去。
当萧云谏眼睫微微颤动,终于掀开沉重的眼帘时,首先映入模糊视线的是伏在榻沿的姜荔。她侧着脸枕在自己手臂上,几缕碎发垂落颊边,睡得并不安稳。她的一根手指,还带着沉睡中的温热,虚虚地搭在他冰凉的手腕内侧。
萧云谏心中微动,昏睡中那道仿佛从灵魂深处渗出的、支撑着他破碎脉络的涓涓暖流,似乎就来源于此。
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想翻过手掌抓住那只手,然而透支的躯体沉重得如同灌铅,他只能微弱地蜷缩了一下指节。
这一动,倒是把本就警醒的姜荔惊醒了,她猛地抬起头,睡眼惺忪中带着初醒的茫然,待看清他睁开的双眼,那双杏眸瞬间被点亮,惊喜地低呼:“殿下醒了!”
几乎是同时,一直守在角落的福德便扑到榻前。他声音带着哽咽的嘶哑,又不敢高声,只能压着嗓子道:“殿下!您……您终于醒了!菩萨保佑!”
他颤抖着手,连忙将旁边温炉上一直煨着的参汤小心捧起,递到萧云谏唇边。听见动静的陈锋也快步走进房中,搀扶着萧云谏坐起身来。
萧云谏闭了闭眼,试图回忆朝堂上的情景和林尚书的身影,但只余下一片混乱模糊的影子。他缓缓问道:“林尚书……已北上了么?”
“是,林大人拿到御批便火速开库调药,当日下午便率队出城北上了。”福德连忙回答,“他临走前特意交代的日常药材,府上家仆已送来了第一批,都是些殿下往日温补常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