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没有。
陪着她的,只有一把和身高不符的雨伞,她只能独自撑着那把伞,笨拙地往前走。
后来住了校,傍晚时分,晚自习前下大暴雨,同学们全都放下手中的笔,跑去窗边看,她也会和同学们一起,为这平凡生活中的失序感感到短暂的兴奋。
那时候她才意识到,原来雨天也不是那么讨人厌。
而海上的雨,和她之前看过的又完全不同。
不是冷清,也不是短暂的失序,而是一种漫长的,没有规则的颠覆。
雨幕一帘又一帘,散在海里,散在风里,像是飘无定所的浮萍,朦朦胧胧,茫茫然然,永远也落不了地。
她像学生时代那样,抱有同频共振的那种期待感,回头望向谢砚京。
但是那双黑漆漆的眼眸并没有对上他。
他正低着头,面容沉敛的处理着手机上的信息,屏幕的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看不出多余的情绪。
孟汀垂下眼睫,将心底那点翻涌给压了下去。
*
因为舱外正在下雨,所以晚上的活动都只能在室内进行。
谢砚京自从接了个电话后,便又投入到了工作当中。
船上的WiFi价格很贵,她不怎么连,不过连上之后,手机也很安静,也不知道他和剧团那边是怎么说的,出来的这么几天,没有一个人因为工作上的事情打扰她,就连平常通知消息的工作群,这几天都安静地有些反常。
其实船舱里面很热闹。
置身于大厅之中,就像置身于一个巨大的联欢会当中。
这个点,角落里的乐队正一首一首的凑着乐,舒缓的,悠扬的,也有类似于摇滚之类的快节奏舞曲,大家挑选自己喜欢的风格上场跳舞,跳雷了,打个响指就有侍应生过来送香槟。
孟汀站在上面看了一会儿,转悠了一会,最后找了间空着的琴房坐进去。
她会一点儿钢琴。
起初是学校的选修课。当时学院规定,如果跨学院选修课程并顺利通过的话,奖学金评比会有加分。
音乐学院提供的课程很多,按理来说,她作为古典舞专业的学生,选择古筝,扬琴,笛子之类的传统乐器,更容易通过,可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在那张表格上面写了钢琴。
结果就是毫无基础的她,在上面狠狠吃了苦头。
选修钢琴的同学大部分都有基础,全班似乎只有她一个人是半路出家,授课的老师也没什么耐心,不会为了她一个人而拖慢整个班级的进度。
随着课程的进行,音倒是能按出来,但是节奏和手型越来越扭曲,而论坛里说,这位老师期末时重点抓的就是节奏和手型。
为了不让期末时的成绩太难看,她便定期去望公里练琴。
那段时间的谢砚京正在家里休假,所以教她钢琴的这个事情,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他的头上。
他三岁踏入琴房,十岁已经考完了全部的等级,十二岁拿了少年组的全国金奖,二十岁作为青年代表,受邀在国际舞台上面演奏。
这样的实力,在家中教孟汀……汤普森幼儿钢琴入门。
但就是那样简单的音符和旋律,也丝毫不影响他弹奏时的美感。
修长而均匀的指尖在琴键上流淌而过,指骨凸起的瞬间,透着蓬勃的生命力。她也是没想到,那双用来写字的手,弹起琴来,也会这样美。
虽然他的语气依然不客气,但是还是一个一个地教他曲谱上的符号,一点一点帮她纠正手型。
那会他们领证没多久,还是相敬如宾的好夫妻,弹琴是个高雅的事情,他尽心尽力地维持着风度,将气质拿捏到极致。
从汤普森到哈农再到拜厄、车尔尼,她按照正常练琴的顺序循序渐进下去,发现弹琴这个事情,好像也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可怕。
半年的时间,到了年底,原本还对她颇有微词的老师,给了她一个毫无争议的高分。
虽然后来,她摸琴的次数一只手数的过来,但是今天,面对最前面几章简单的琴谱,还是能流畅地弹奏一曲。
音乐和舞蹈一样,都能让人快速地放松心情。
孟汀心想,她今天弹了琴,这是个很好的预兆,今天是高雅的一天。
然而这时,手机忽然催命似的响起。
【回来】
第31章
孟汀没怎么耽误就赶回了房间。
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灯下看书。
书封是英文的,她看不太懂,只知道是厚厚的一本,看上去就很费力。
窗外是风雨飘摇的夜海,窗内是他清落的背影。
冷白的灯光落在他清隽的面容上,给眼角眉梢都染上一层淡淡的潋滟。
看到她进门,他从书上轻抬了眼:“去哪里了?”
孟汀小声回:“去琴房弹了会琴。”
这个回答似乎有些出乎谢砚京的意外,但是他并没有说别的,又问:“晚上吃的什么?”
孟汀:“是个免费的西餐厅,点了里面的草莓巧克力披萨,还点了份意面和果汁。”
他眸色很深,像是被这夜色浸染,带了点平日里没有的韵味。
“怎么样?”
孟汀没想到他今天会问这么多,立刻回:“挺好吃的。”
“钢琴呢?弹着还顺手吗?”
孟汀诚实地点头。
琴房里放的都是货真价实的练习款施坦威,虽然不及望公馆那台,但是对她这种新手小白来说,完全足够。
她刚说完这句话,窗外的雨像是忽然大了起来。
她回来时还淅沥,这会儿似乎转变成了暴雨。雨点敲在玻璃上,发出一阵不小的声响。再变成一串串珍珠似的,顺着玻璃滑落。
大概是这雨太大,她才没有听清他那声低不可闻的笑,以及淡笑中扯出的那句话。
她扭过头,将目光从舷窗上转向他想要探究更多时,他只是没什么情绪地勾了下唇,淡声道了句:“没事。”
看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孟汀也没敢多问。
只是在浴室洗澡时,热水顺着肌肤哗哗而下时,后知后觉地猜到了他说的那句好像是,“你为什么不关心我。”
热水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掩盖住窗外的暴雨声。
她眨着眼,努力让自己的视线变清晰。
他是在责备她没有回问同样的事情吗?
她应该问吗?
生活中有太多琐碎平凡的小事,普通人不像他有逃脱的资格和权利,都是身不由己地被裹挟。他竟然也希望被这些事情包围吗?
沐浴露在掌心打着转,顺着热水在肌肤上慢慢变成一团洁白的泡沫,孟汀茫然地眨了眨眼。
明明不打扰他,是她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啊。
身上的泡沫终于散尽,孟汀关掉花洒。
她找了一圈,架子上面竟然没有浴巾。用毛巾简单擦干之后,她又打开抽屉翻找,这次倒好,毛巾没找到,差点被抽屉里那满满当当的东西吓到。
各种颜色,各种款式,各种大小的套。
她简直要崩溃了,手像烫到似的,“嘭”的一下赶紧将抽屉给推回去,恨不得当场给自己的大脑来个清洁术。
这声音怕是不小,外面传来谢砚京影影绰绰的声音:“怎么了?”
孟汀:“没……没事,我在找浴巾。”
“在花洒上。”
孟汀怔怔地回头,大概是为了节省空间,花洒上方果然有个半封闭式的浴巾架。
她根本没往那个地方想,自然也就没看到。
取下后,她裹着浴巾走出门。
她出来的仓促,衣服都是谢砚京收拾的,睡衣也是如此,磨磨蹭蹭地走到衣柜旁,在里面翻了翻。
“穿最左边的那件。”
最左边是那段丝绸的月白色睡裙,看质感,应该是里面最好的一件,摸上去很舒服。但是孟汀不想穿那件,前面的领口太低了,她不喜欢。
但她没能继续气定神闲地翻找下去。
舷窗外,原本墨色的夜空骤然划过一道闪电,银色的光打着弯兜头直下,像是能将整个夜色都劈开。随之而来的,是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孟汀微微缩瑟一下,细微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冬天……也会打雷吗?”
谢砚京的目光扫视过来,“海上气候变化强,雷暴大风天气也正常。”
孟汀倒不是说有多怕雷声,只是因为曾经发生过一些事情,会勾起一段不那么美好的事情。她也不顾上多挑了,随便扯了条睡裙,哒哒跑到床边,将整个人缩在被子里。
她已经很努力让自己的动作不那么明显了,但是耳x边还是传来一阵嗤笑。
笑声过后倒是没什么话,身旁的被子倒是被掀起了下,接着腰腹处被一个力量轻轻环绕住。
不知道是因为嗅到那股熟悉的冷香,还是触碰到那片温热,心头原本的战栗逐渐消散,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