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他嘴堵上。”
宋玉昭看看余老,又看看程姝,大概已经猜到他们之前的勾结,不必再听他废话。她倒是有许多话想问程姝,比如……
“你为何会在这儿?”宋玉昭对上她的眼睛,“我要找的人不是你,或者说,不只是你。”
众人都被她们二人这番话说迷糊了。
宋都司居然和这人认识吗?可这人看着根本不像好人。
不明所以的李恭正要开口询问,忽然听见密道中传来动静。
“你要找的人,是我吗?”
说话之人气息有些弱,声音也并不大,只是忽然出声引得众人一惊,不知是何人开口,将士们立即拔刀指向密道入口,却只见一个人影从中窜出,而后稳稳落在客栈二楼,居高临下地望着院中的人。
这时众人方才看清,这道影子竟是两个人,说话之人被死士背在身上,整个人瘦的如同一具即将散架的骷髅,瞪着双眼努力去看院中的一切,愈发形容可怖。
“阿姝,还不过来。”他脸色阴沉,直勾勾看向程姝。
那眼神太过凶狠,又带着沉闷压抑到极致的病气,哪怕那眼神没落在自己身上,将士们还是被瘆得打了个寒战。
程姝自然是不怕这个,她站在原地未动,似是有些不忍地避开他的目光。
“阿姝……”像是终于认清事实,程越闭了闭眼睛,强压着胸口的怒气,道,“居然真的是你。”
“密道的位置,突然反水的羌人,还有她,竟都是你在背后做了手脚吧?”
从程越出现,宋玉昭心中的许多事便渐渐明了起来。
原来便是这二人出了分歧。
“是我做的。”程姝抬起头对上程越充满怒气的眼睛,脸上收了方才说话时的轻蔑笑意,认真道,“兄长,收手吧。”
“是我故意让他们找到城外山崖下的密道出口,中间的坍塌也是我做的,还有他手底下那些人,”她说着瞥了一眼余老,“也是我处理掉的,至于他口中所说的乌羌大军,虽然不是我动的手,但想必他们也来不了了,你说是吧,宋都司?”
宋玉昭神情微动。
这个程姝,果然一早就计划好了一切。
若她猜得不错,自她刚从京城赶到边关时便已经被程姝顶上,只是那时,她大概还没有要背叛她兄长的心思。
在客栈时她扮做行商的“苏公子”,炸毁山路拦了从梁州赶往毓门关的援军,多半是她与兄长勾结了羌人,要扳倒他们眼中最大的敌人宋怀远。
之后再到宋玉昭去了梁州,“偶然”发现那块玄色暗花绫,这中间他们兄妹二人大概是因为什么事出了分歧,才让程姝动摇了叛国的心思下这一盘大棋。至于她为什么选择宋玉昭,想必是因为她在毓门关成功阻止了他们的计划。
再到雍州,她先是想宋玉昭示好,暗示她最近会有所动作,又如她方才所说,对余老手下的羌人动了手,这才终于将她深藏于边关百姓之中的兄长置于如此境地,不仅要时提防宋玉昭明里暗里的人手,又失去在羌人那边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信任。
至于所谓的乌羌大军……
宋玉昭不屑地扫了上方那人一眼,道,“那些羌贼来不了了,别说是来到雍州,怕是连踏足大齐边境都踏不进来。”
真当边关驻军都是摆设吗?
前几日从梁州前来送圣旨的将士说过,孟元修将军中上下又排查了一遍,虽说并无所获,但他必定不会是无端大费周折,一无所获之后也必定不会就这么收手,今日程姝这么一说,倒让宋玉昭将这些都联系起来。
看来这也是程姝的手笔了。
她能一路制造动静把宋玉昭引着到了她想让自己到的地方,在梁州制造些动静,让孟元修怀疑羌人来犯又有何难?以孟元修多年行军的经验,为了百姓安危,自然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定不会让羌人得逞。
“你这贼人,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李恭朝上头呵斥了一声,手中接来弓箭瞄准城墙上那人。
从程越现身,后院中以及之后赶到客栈外的将士们皆拉了弓,时刻预备着把人拿下,听见李恭下令,箭弦被拉紧传来的细细声响便在安静的空气中轻轻炸开。
一时间气氛也跟着紧绷到了极点。
院中另一个角落,趁将士们的注意都集中在高处那人身上,高生眼珠子转了转,刚脚底抹了油似的要溜,便被人叫住,“高大人,何必急着走啊。”
高生身子一僵,一回头便对上宋玉昭的含笑的眼睛。
“我……我哪是要走,我……”
他干笑两声,还想解释,却又被程姝打断。
“既然不急着走,高大人不如便趁此机会也讲讲,年前运往梁州那些粮草都是从何处采买的,是谁帮你采买的,购置粮草的钱又是从何得来的?”
都到了这种时候,程姝什么也不想再隐瞒了。
既然答应了要帮宋玉昭,那就干脆帮到底,无非是多拉几个人陪兄长一块去死罢了。
程姝这话说出来,一直站在宋玉昭身边半晌没动静的沈佑忽然怔了怔,反应过来这话背后的意思,猛然抬起头来。
高生支支吾吾说不出话,也不再笑得出来,眼中虚伪的笑意褪去,只剩下几分不轻不重的凉薄之色横亘在眉间,不至于让人一眼看出,可一旦看到了,就再也无法轻易忽视。
“你的事,我之后自会同你清算。”宋玉昭说罢,眼神似有似无扫过沈佑一眼,他察觉到后握了握拳头,再看向高生时,心中的预感愈发强烈。
此时此刻,将士们都拉满了弓弦,只等一声令下,便可将被死士背着站在高处的程越射成刺猬。
程姝察觉到周围的杀气,忍不住提醒宋玉昭,“别忘了你答应我的,至少别让他……”
话未说完,上头忽然传来沉闷刺耳的笑声,程姝和宋玉昭抬头望去,只见程越伏在死士肩上,干瘦的身子微微颤动,笑得几近癫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笑够,哑着嗓子重重咳了几声,冷眼扫视这地下齐齐指向他的箭矢,“你们这些人,还真的以为我是回来送死的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拍了拍身下死士的肩膀,便见那死士弃了手中的刀,从腰间摸出个火折子来。
“我是回来带你们一起去死的。”
他阴戾的神色望向程姝,“阿姝,这可是你逼我的,你我相依为命多年,既然你不愿陪兄长共谋大事,便陪兄长共赴黄泉吧……”
顺着他的视线,宋玉昭瞧见院中被方才的火药炸碎了一地的酒坛,以及墙角边堆放的货物,立刻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却已经来不及了。
“小心!”
下一刻,火折子从上空掉落,洒满烈酒的雪地顿时燃起一片火焰,虽在短短一瞬便已熄灭,却已将墙边的东西点燃。
之后便是通天的震响。
*
十天后,雍州府衙。
一名衙役脸上笑盈盈的,脚下匆匆忙忙往里头x赶,迎面碰上正从厅堂出来的楚英,便问道,“宋都司可在?”
见他急成这样,楚英猜到定是梁州那边来了消息,点头道,“在。”
“何事慌忙成这样?”
宋玉昭从里头出来,打算去看看谢照与。
自十日前在客栈出事以后,应都不久便得了消息,前来接他回郡王府的人已经到雍州两日了,她得去看看谢照与。
那日楚英和李恭虽在火药被引燃时护着他及时跳到了墙外,可他身娇体贵又不会武,还是受了些伤,正在府衙内养着,她这几日虽也一直出入府衙为此事收尾,却一直不曾去看他,今日也该去问问他的伤恢复得如何了。
若他好了便尽快启程回应都,早日将这尊大佛送走,也省得留在这里让她糟心。
“是梁州那边来了信儿,说是上头已经下了令,从幽梁二州各派一名官员来协理此事,明日一早人便能到。”
衙役说完,脸上的笑意藏也藏不住,“如此,这件事终于是要了了。”
“人来得还挺快。”宋玉昭点点头,伸了伸懒腰继续往外头走。
“既然调了两名官员来,想必是二人中有一人要暂代这雍州知州一职,另一人要等此事了结之后押送高生和程氏兄妹回京,我也不用硬着头皮管你们州里的事了。”
“您可真别说,宋都司这几日在雍州主持大局,若非知道您是将,但看着一应事务处理地如此细致周到,还真像是州里的官呢?”
衙役笑眯眯说着,却见宋玉昭领着楚英走远了,“都司您这是去哪啊,可需要下官跟着伺候。”
宋玉昭摆摆手,“不用了,我去看看沈佑,等明日幽梁二州的人来了我便不再管此事,倒是他再要见高生可就没这么方便了,还是趁今日让他把想问的都问清楚吧。”
这倒还真是。
衙役闻言应了声,果真没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