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也是,她先前离开军营足有一年有余,身边可用的人本就寥寥无几,如今茂平被她调去梁州跟着曲咏,楚英又身为她身边唯一的女子,免不得要看顾着她的伤,这么算起来,也就他使唤起来还算顺手了。
且不提他是否可堪重用吧,起码他在这军营里只能依仗着她,又无通敌叛国之嫌,用起来自然是放心的。
他今日拿这行军手札是宋玉昭养伤的这段日子刚写的。先前那两本内容出入过大,她只说是记错便没再他,虽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但也不好再问。
这本是他数日前替她去雍州跑了一趟回来拿到的,上头大多记的都是峡谷里的地形,以及接通城内外那道暗渠的走向,可惜虽然有了这更多细节,他昨日带人找了一整日也只找到一处有些奇怪,今日又起了大雾,这么找下去也是徒劳。
既如此,为免出什么岔子,还不如先回去休整一番。反正她也在城里养了一个多月的伤,也不差这一两日的功夫。
一声竹哨在雾气中闷闷响过,刚朝着四面八方散去的士兵又循着声音折回来。
“下雨了,林中雾气太大,先回城吧。”
将士们不做多问,得了令便陆续回城,在林中停留的痕迹也被尽数抹去,山谷之内很快恢复静谧。
返回云中城的一路上,周遭树木逐渐减少,雾气也淡了许多,远远看见一座城池立在眼前,沈佑策马先一步甩开将士们赶回城内。
天色尚早,晨雾如纱笼罩。
回到城中时,军中已经开始操练,他心中揣着事,看也不看就要直奔营中某处而去,途中却被一个声音叫住。
是云中城的守城军统领。
这几日宋玉昭时常与他商议什么,像是在安排梁州军撤离后城中的部署问题,所以听到声音后,沈佑几乎是第一时间开始确认宋玉昭是否也在此处。
下一刻眼神就落在面前的高瘦身影上。
果然。
她脸上并没有什么情绪,同往常一样,神情淡淡的,玄色的斗篷微微敞着,从领口处露出一片深红衣襟,衬得脸上多了几分血色。
沈佑和守城军统领寒暄几句,宋玉昭思忖片刻,也没什么要再交代的了,便摆手让人离开。
“去吧。”
统领领命离开,只剩下沈佑和宋玉昭。
她像是是刚从帐内出来,在外面待了一会儿察觉到冷,抬手随意拢了拢斗篷,“何事?”
前几日带着人四处找,恨不得一整日都不回城,今日这么早就急匆匆回来,不用猜也知道他有事要说。
“就在这儿说吗?”
“先回去吧。”
这些日子宋玉昭没什么军务要忙,花了不少时间来提点他,两个性格迥异的人也十分不易地产生了一些心照不宣的默契,。
就比如现在,沈佑对她一眼看穿自己匆忙回城的意图不再感到惊讶,也不再纠结她是如何看出来的。
他现在只想快些问清楚。
跟她走回军帐的一路上,沈佑在心中不断斟酌着要如何开口,但一到开口的时候就又通通白费。
“你是不是已经有怀疑的人了?”
让他去找山谷之下的疑点,可每次他找到些什么又像是都在她意料之内,难道不是在揣着问题装糊涂吗?
“说清楚。”
沈佑支支吾吾犹豫好一会儿,他怀疑或许是宋玉昭为了试探他的能力故意让他去做这些,但又心知自己没这么大的脸面让她拨下来这么多人一块行动,于是还是问出了方才的猜测。
“你让我查与乌羌勾结的人,可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不是吗?而且,”沈佑声音弱了几分,但还是将自己的想法一股脑说了出来。
“而且你每次都并不惊讶,如今耗在这里查来查去,只是为了再查出些什么好为他开脱吗?”
听到最后,宋玉昭拧了拧眉,“为谁开脱?”
她冷不丁笑了一声,反问,“为谁开脱?谢照与吗?”
还以为他想明白了什么,原来是这个。
宋玉昭知道他急着去雍州,也知道他看着自己的伤一天天好起来,心里就越来越沉不住气了,原以为他是想到了什么催她出发的说辞,没想到说来说去又是这些。
“不会是他,我又有什么好为他开脱的。”
“为什么?可先前种种分明那么明显,你的反应又并非像是不知情,除了他还能有谁。”沈佑闻言立即追问。
若非是想遮掩下去未婚夫所犯下的错,沈佑实在想到什么别的原因。
听到这里,宋玉昭已经懒得同他拉扯下去了。
“其他人尚有可能,但他绝对不会,更何况,妄自揣测皇亲国戚,以你如今的身份,有几条命能担得起?”
“是,我知道我担不起,可我并非有意踹则抹黑,只是我看到的事实如此,我……”
“罢了罢了!”
再说这些废话有什么用,未免他继续胡乱猜疑,宋玉昭只好在打发他出去之前将原本打算晚点告诉他的事情也说出来。
“三日后启程去雍州,我方才已经安排下去了,你也准备准备吧,”宋玉昭说着又补充一句,“你我想要的答案都在雍州,但你既然跟了我,日后你若因妄自揣测了不该揣测的人而祸及到我,也别怪我保不住你。”
沈佑闻言立刻眼前一亮。
“当真?”
见宋玉昭点头,沈佑一边压住心中的欣喜,一边向宋玉昭辞行离开。直到回去将自己本就不多的行李收拾了一大半才终于平复下心情。
终于要回雍州了吗?
床上的包袱还有些凌乱,里面仅有几件换洗的衣物,在没有什么其他重要的东西了。
自从离开了雍州之后,无论是在梁州还是如今在云中,奔波在军营这么久的沈佑早已不是在雍州城中娇生惯养事事有人伺候的沈公子了。
他这会儿眼下冷静下来,除了对即将回到雍州查清真相的喜悦,居然更多的是迷茫与无措。
在军中这些看似清闲的日子,他总是时时活在当下,因为不能立刻得知真相为沈家翻案,所以也不敢贸然回忆那段日子究竟发生了什么,更没有推测甚至想象过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思及此,沈佑搁下手中的行李,不知不觉便倚在床上,鼻息间传来干净衣物上皂角的气息。
所谓的真相会是什么呢?
又或许……会有真相吗?
第64章
几日后,不多不少三千骑兵终于今日雍州城。
此行本不该有这么大阵仗,但以防万一,宋玉昭借着伤势并未完全愈合的由头,一早向梁州那边打了招呼,让原本要径直返回军营的梁州军经此辗转,这才凑x够了这三千人马。
她虽不清楚在雍州究竟会发生什么,但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若是这次再不能将背后作乱之人揪出来,恐怕就真的得狼狈回京了,为了以防万一,多带些人手总是好的。
否则若有人狗急跳墙,只靠雍州这些人手哪里够用。
这番来到雍州,军中将士并未像前两次那般在驻留在城外,而是一并入了城,与城守军一同歇在城内。
城门内,这边将士们刚随着前来引路的城守军们离开,那边便见一驾马车火急火燎停在面前这条算不得敞阔的街道上。
宋玉昭坐在高大的红鬃马上抬眼一看,就见尚未挺稳的马车从前面将帘子掀开一条缝,一个面颊圆润,双腮红润的中年男子便被县衙扶下来。
头戴高帽,身着官袍,一身官服被水洗得崭新夺目,正是高生。
“哟,宋校尉久等,府衙中事情太多,这才来得晚了,还请宋校尉勿怪。”
一双豆眼笑起来眯成一条缝,高生十分客套地抱了抱拳,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无比热情。
宋玉昭微微颔首回礼,“不晚,叨扰几日,有劳知州大人了。”
她是借着身上有伤,故而回京途中经此修整的由头来的,再加上还有这许多梁州军也要在城内驻留,所以一早就有梁州那边向高生传了信,宋玉昭这几日也就能顺理成章暂住府衙。
高生领着宋玉昭和她身边几个亲卫一同往府衙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一直在打量她身后蒙了面的男子。
高生是个热情且话多的人,哪怕宋玉昭并不欲与他攀谈太多,可他仍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
借着与宋玉昭说话的空档,他的目光频频落在沈佑身上。
沈佑自问不是脸皮薄的人,但或许是此刻多了点心虚的意味,哪怕蒙着面也有种无处遁形的不自在。
他遮着面,倒是不怕高生认出他,更何况这高生是沈府出事前不久新上任的,沈佑那段日子又时常不在城内,两人也并未真正见过面。
哪怕他曾见过自己的画像,可那时的他与如今亦有不同。
更何况,哪怕他真的发现又如何?之所以遮面,不过是以免被城中百姓认出来多生事端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