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昭说着看了一眼天色,没再和他兜圈子。
“这里就是那道暗渠的主道,水源自此入城后,四通八达被引向城内各处,我怀疑赫那思就是通过这个方法和城中的内应联系,所以,我要你下去封了这条道。”
“我?”
“为什么是我?”沈佑抓抓头发,和羌人缠斗时就已经弄乱的头发显得愈发毛躁,“不是,你怎么知道我会水?”
“你自己说的,阿兰轻生落水,是你救的她。”
沈佑将信将疑。
那时他似乎只说出手救了阿兰,也没说是他亲自下去救的吧?
“那么多将士,为何偏偏让我去?”
“不是说了吗?城中有细作,让你去当然是信得过你。”
“那不是还有宋参将,还有……”
“你到底去不去?”
沈佑看一眼底下黑漆漆的水面,再看一眼宋玉昭,再不敢多说一句,立刻甩了鞋开始解衣服。
“脱好了么?”
眼看着他解了战甲,伸手又摸上了中衣的带子,宋玉昭忍不住打断他。
“好了好了。”
他用力把中衣的衣带系得再紧些,免得一会儿被流水冲开,而后深吸一口气,心里仍是没底,弱弱叮嘱宋玉昭。
“一会儿若我上不来,还请宋校尉务必拉我一把,我还年轻,不想死在这里……”
宋玉昭将手中捡来的箩筐递给他,安排道,“不用封严,用这个堵到过水口就行。”
她说着又回过身找了一会儿,在地上摸到个麻绳,将一头递给沈佑,另一头找了个桩子绑上。
“我不会水,若是不行了就扯着绳子上来,或是叫我一声,我拉你上来也成。”
“啊?”
沈佑一脸茫然,但又怕这水渠不知道多久没有人下去过了,水面都那么低,他有是第一次下去,更不知底下是什么状况,这一趟也就是赌个运气。
他这条小命留得不容易,为了不折在这儿,毫不犹豫就将绳子往腰上绑。
沈佑一手拎着箩筐,另一手顺着绳子慢慢下去,宋玉昭也蹲下身来,听着底下的流水被搅动的声音,分辨着他在水下的位置和动作。
她倒是没骗他。
她确实不会水,楚英也不会。
北境少河少水,这里的将士,会水的将士不多,所以这件事不能大张旗鼓地找人来做,想来想去,沈佑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她怀疑赫那思和细作通过水渠传信,可也没把握细作就是从此处取信,毕竟看这里的环境和物件摆设,都不像是有人经常挪动的样子。
说不定细作取信的地方,只是这暗渠通往城中的某个小小的分支。但这里是主渠,只要拦住这里,赫那思的信就不可能传得进云阳城。
而且若她猜的不错,羌人今天撤到云阳十里开外,最迟等到今晚就能有所收获。
“校尉……”
底下传来一声呼喊,在空旷幽深的通道里荡出细微的声响,宋玉昭回过神来,见方才浮在水面上的箩筐已经不见,立刻抓着绳子将人往上拉。
“等等,等等……”
沈佑在水面扑腾两下,仰头猛吸两口气后扶住一侧的石壁稳住身子,抬手抹了把脸,从手指到露出的一截小臂都冻得有些发白,脸上的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语气比平日里正经不少。
“还有绳子吗?这底下的出水口不算大,箩筐卡不进去,得看绳子能不能绑上去了。”
宋玉昭闻言,很快将手边另一截绳子甩下去,“接着。”
“得嘞。”
沈佑难得在这种时候还应了他一声,两手用力握住绳子的两头扯了扯,确保这绳子尚还结实,张嘴灌了一口气便又一头扎下去,水面上时不时“咕嘟咕嘟”冒上来两个气泡。
这一下去,底下便好一会儿不见动静,直到水面上连气泡的影子也见不着了,宋玉昭终于有些坐不住,又不敢轻易拉绳。
“你好了没?”
立刻有回声传上来,却迟迟不见有人从水面下浮出来。
宋玉昭眉头越拧越紧。
也不知道他有几分本事,这么下去,怕不是得出事。
思及此,她伸手抓住麻绳,就在手中准备使力将人拉上来的时候,沈佑终于闹够了,忍不住探头上来。
“好了。”
因为寒冷而显得苍白的脸颊在水下被憋得有些泛红,胸口微微起伏,抬头时望向宋玉昭的那双眼睛却是神采奕奕。
不知是因为完成了宋玉昭交给他的任务,还是因为方才在水下故意吓唬了她,脸上的雀跃藏也藏不住,也不急着上来,反而仰着头在她脸上仔细搜索,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担忧或是惊慌。
然而什么也没有。
宋玉昭皱着眉,神色严肃,却也只是严肃。
“如何了?”
他顿时有些失落,但语气仍是欢快,“绑得牢牢的,一趟漂进来一百封信也拦得住。”
“行,上来吧。”
宋玉昭说着就要往后推退,像是要给他让路,沈佑眼珠子一转,哎呦一声就作势往后倒。
“校尉,我没力气了,你拉我上去吧。”
“怎的就没力气了?”
看在他今日作事还算靠谱的份儿上,宋玉昭这会儿对他还算耐心。
察觉到上头方才挪开一步的人影再次从罩上来,他一手拽着绳子,另一只手捂住心口,眉头皱巴巴拧成一团。
“校尉有所不知,在水里憋气很累的,更何况这底下这么黑,动手固定箩筐的时候什么也看不清,全得摸索着来,自然是更费功夫。”
“看在属下今日帮上忙的份上,校尉你就拉我上去吧,方才在水底下侥幸没被淹死,我可不想在水面上被活活冻死。”
今日本就在此浪费了不少时间,沈佑说的话半真半假,宋玉昭也懒得和他纠缠,一手拉着绑在桩子上的麻绳,很快将他拉出水面。
身上的水从离开水面的那一刻就顺着身子往下淌,暗渠之中哗啦之声愈发明显。
整个人即将被拉上来的时候,不知哪里传来一声细微的声响,绳端之上隐隐约约有一顺细密的震感爬过。
上面拽着绳子的宋玉昭和底下被绑着往上提溜的沈佑心中都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小心!”
许是被丢弃在这杂物堆里太久,这麻绳方才刚被翻出来时还算结实,但这会儿在水里一泡,往上拉的时候又难免和暗渠入口处的地面摩擦,说断就断。
宋玉昭来不及抓住沈佑,往前一扑扯住了从他面前断开的绳尾。
只觉得一股突如其来的失重感传入脑海,沈佑摇摇晃晃往下猛地一坠,好在眼前被抓住的绳端上有股力减缓了下坠的速度。
他借机脚下用力,慌乱间也不知道踩到什么,下一刻后腰便撞上身侧凸起来的石砖,疼得他x龇牙咧嘴倒吸一口凉气。
“嘶——”
他两只手扒在地面上,身子还悬在暗渠之上,方才找借口让宋玉昭拉他上去时的机灵模样顿时痛苦的表情取代。
宋玉昭丢了手里的绳子,不等他开口就将他拎上来。
“这会儿怎么不求我拉你上去了?方才喊得不是挺起劲?”
“不是……校尉,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腰上酸胀尖锐的刺痛直直往脑海钻去,沈佑说完侧身回头,只见湿漉漉的中衣贴在腰身上,倒是未见伤口,可碍着宋玉昭直直盯过来的眼神,又不好当着她的面就这么掀开衣服察看。
纠结片刻,沈佑僵着身子拧了拧身上的水,从地上捡起衣服披在身上,一声不吭。
不知脸上是汗还是水,在西斜的日光下微微闪烁,显得脸色愈发苍白,嘴唇也因为疼痛紧紧抿在一起,整个人缩在外袍下轻轻发抖。
“伤哪了?”
宋玉昭明知故问,挑眉往他腰上扫了一眼。
这会儿倒开始逞能了。
第41章
“没事,不过是撞了一下,休息一下便好。”
“行吧。”
他不说,宋玉昭也不强求,将方才掀起来的木板又盖回去,将角落里的陈设收拾成来时的样子便要离开。
“你先回去换身衣服,今夜怕是仍不会太平,就不用出来了。”
她说着拍拍手上的灰,转身要走。
“哦,”沈佑点头应下,没一会儿又叫住她,“可是校尉,这里不用有人看着吗?”
不是她说赫那思可能通过这条暗渠和城内细作传信的吗?那既然拦都烂了,何不顺着这条线索查查细作是谁,或许拦下来的信上就有端倪呢?
宋玉昭头也没回,“我心里有数,你若自己待着无聊,时不时来这边看看也行。”
他说的话她自然都想到了,只是城中兵力本就不足,再大费周章分出人手排查细作,守城只会变得跟更加吃力。
反正这边已经安排妥当,拦下来的信又不会自己跑,等明日增援到了再着手这些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