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的铁甲穿得歪歪斜斜,站在队伍最前方。可其余守在最前排的将士们都一手持剑一手握盾,排列得紧实无缝,偏他站得靠后,导致盾墙上平白漏出个豁口来。
眼看着羌人就要杀过来,后头的将士见状用力推了那人一把,好不容易让他补上了那缝隙,谁知他两手抖得如筛子一般,铁盾之间发出乒乒乓乓的刺耳声响,听的人心中十分焦躁。
“你这小白脸行不行啊,老子头一回上战场也没抖成你这样,真是丢我大齐的脸面!”
沈佑被后头一个身高体壮的中年士兵拎着后颈拽开,而后手中一轻,方才在手中被他抖得颠三倒四的铁盾被人夺走,瞬间老实就起来,在那人手中牢牢挡下羌人的一击。
谁知心中的一口气还没松下来,身前持盾的将士们又被前方的猛攻逼得后退一步,沈佑刚往后让了让,可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身后的将士又一同往前压来,他来不及反应就见眼前的盾墙裂开,后方的将士气势汹汹往前杀,一片推搡中,他就成了直直同羌人对上的那个。
眼前弯刀劈来,刀刃在阳光下寒光四射,沈佑来不及躲,从前学的武功在此刻却像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了,他几乎是本能地抓着手中的兵器胡乱挡开面前的进攻,被手腕传来的力道震得险些站不稳,一连往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子。
可羌人哪里会给他缓过来的时间,沈佑不过原地愣了一瞬,抬眼便对上好一双眼睛,凶残嗜血,面露凶色,个个都是杀红眼的模样。
他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咬咬牙,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宋玉昭。
只见她身形敏捷如豹,正和羌人厮打在一起,眼神锐利,矫健的身影在一片喊杀声中穿梭,出手干脆利落,出刃见血,身前的敌人倒下一片,转眼又有一群羌人再次扑上来。
看来指望她来救是不可能了。
总不能被命运眷顾过一次,从此就次次期盼奇迹降临。
沈佑紧紧攥着手中的剑,努力不去看地上痛苦挣扎的将士、脚边洒落的鲜血、断掉的头颅,甚至是在那些残缺断裂的残肢。
前方和侧方的羌人一齐袭来,出刀又快又狠,直冲命门。
沈佑迅速往旁边闪了一步躲开袭击,另一边用剑拦住斜刺过来的弯刀。
心中正焦灼,他忽觉得胳膊上传来一股湿黏的热意,匆忙侧目一瞥,瞧见一个和自己穿着同样战甲的将士倒在自己身侧,作势还要往后再退的脚步猛然顿住。
不行,不能再往后退了。
几乎是脑中闪过这个想法的那一瞬,他抬眼又看见什么,不由得眸色一紧,咬牙上前出剑,片刻后,正要偷袭另一名大齐将士的羌人便捂住腰间的血窟窿倒下。
“是你,”前方的将士一面甩了甩刀上的血,一面踹开倒在脚下还未咽气的羌人,沈佑看清他的长相,竟是方才夺过他盾牌之人。
“你这小白脸,怎么连个人都捅不死。”
他说着往身下补了一刀,原本倒在地上呻吟的身躯狠狠挣扎两下,而后彻底不再动弹。
沈佑愣愣看着地上的尸体,脑子还有些发蒙,可意料之外的是,他方才心中那股惊疑和恐惧却下去了不少。
“你自求多福吧,可别死了。”
那将士说罢提刀扎进战局,沈佑回了神,发觉眼前的羌人越来越少,非但不复方才那样乌泱泱往里杀的样子,还像是要往外退,他望向宋玉昭,却见她握剑站在原地,并无要往外追的样子。
看来这一轮也打得差不多了。
宋玉昭暗忖,城中目前已有这么多羌人了,不知兄长作何打算,怎么也不该到现在都未传来下一步的信号,难道兄长那边出了什么岔子?
正这么想着,下一刻,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冗长的号角声,正顺着西北长街往外奔逃的羌人一听,脚步皆是一顿。
沈佑心中更是疑惑。
这号角声吹得没头没尾,到底发生了何事?难道是敌军太多,云阳守不住了?
还没等沈佑这边想明白,只见原本领着将士们站在前方的宋玉昭带人往外追去,本是前来进攻的羌人,到如今反而成了被攻的一方。
“杀!”
原本守在街口的将士们得了令,立刻向前追了过去,沈佑也提着剑咬牙上去,心中的那道坎已然被破,他也放开了些,不似方才那般畏首畏尾,提剑和一众将士们一同并肩杀敌。
不多时,一名已经退到街道头的乌羌士兵又折返回来,冲着龇牙裂目作战的羌军喊了一声,“不好了!城门关了!”
这时沈佑才反应过来,原来方才那声号角声,竟是关闭城门的信号。
第39章
沈佑看了看面前陆续折返回来的羌人,再看看不远处从容不迫领兵杀敌的宋玉昭,心中仍是有些不确定。
虽说他先前从未打过仗,可他看得出,如今这情形,不仅外头的羌人比城中的兵力多得多,就连眼前的敌军也不比他们这些人少,再加上方才往外逃的羌人也正不断往这边折返,他们又能有多少胜算?
担心归担心,沈佑侧身躲过身前羌人的进攻,尽力忽视溅到手上的血液的触感,腕间用力,将手中长剑贯穿敌人心口。
他一边杀敌开路,一边往宋玉昭的方向一点点挪去,“校尉。”
宋玉昭一剑斩下一个羌人的头颅,见沈佑过来,只匆忙间扫他一眼。
“何事?”
不知是否是身在战场的缘故,沈佑隐隐觉得她周身气息比平日里还要低上几分,战况激烈,谁也没心思开玩笑。
他收起脑海中乱七八糟的想法,长话短说,“这样下去,咱们恐怕撑不了太久吧?”
周遭皆是被将士们厮杀扬起的尘土气,隐隐掺着血腥气,和烽烟的气息一同灌入口鼻。
沈佑有些不习惯这样杂乱的环境,看上去比宋玉昭狼狈不少,等着宋玉昭回答的空隙,手上倒也没闲着,围上来的羌人接连倒在二人脚下。
“那你以为如何?”
“什么?你问我?我连自己怎么上的战场都不知道,哪会知道这些?”
宋玉昭偏过头,望着他手中尚在淌血的剑,用余光扫过街道上的刀光剑影,闻言也没再追问。
他毕竟对边关战局诸事知之甚少,总不能因为他第一次上战场没被吓得涕泗横流,就指望着他一下子看懂此次的战事布局。
再说,若他真能凭空将兄长的计划猜的一清二楚,那云阳此次怕是凶多吉少了。
“罢了,战场上刀剑无眼,你只管顾好自己,其余的不必多问。”
沈佑还想再问些什么,但一时又不知该从何开口,脑中乱糟糟的,稀里糊涂点了头,紧接着又不得不和这些羌人纠缠。
不知过了多久,长街那头不再有羌人往这边涌,似乎所有入了城的羌军都汇聚在此。一边是紧闭的城门,另一边是胶着的战局,除了尽了一战,羌人们也没有别的退路了。
尽管被断了后路,可他们在人数上占了优势,除了刚得知城门关闭后慌过一阵,他们始终没想过放弃攻入内城屠戮百姓,所以眼下没了退路,他们看上去反而愈发强悍。
第一次上战场就赶上这样的情况,沈佑盯着如饿狼般望向他们的羌人,心中暗道,今日一战必定要折损将士,若能死在这里,似乎也不亏?
就在沈佑以为自己就要折在这儿的时候,却忽然听宋玉昭施令,“撤!”
“啊?这就撤了?还能撤哪?”
一中将士一刻也不带犹豫,闻声便各自提着兵器后撤,沈佑也只好顺着人流往回狂奔,心口突突直跳。
这街口光秃秃的,撤回来也没地方躲啊,总不能藏到街边空铺里吧?
片刻后,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强烈的震感从脚底传来,震得五脏六x腑都颤了颤。
“停。”
沈佑和将士们一同停下脚步回头,看见真有一间空铺位于路边,可这动静却并非是有人藏了进去,而是铺子边的路被轰然炸开。
是火药。
楚英很快带着三五名将士回到宋玉昭身侧,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二人皆是面色严肃。
羌人猝不及防遭火药袭击,死伤大半,裂开的街道上一片狼藉,地面上不少身躯痛苦扭动,不仅方才在梁州军面前的人数优势不复存在,汹涌的气势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散,成了一团稀疏零碎的散沙。
没了一战之力,四处逃窜的羌人很快就被围起来。
西北街的布防在城中并不算弱,宋玉昭思量片刻,将这些人马分成三队,人数从多至少依次去城门处,眼下不可再放更多羌人入城;其次留一队守在此处,以清缴从城中别处流窜过来的羌人,剩下的随宋玉昭一同去祥云街查看宋怀泽那边的情况。
“还不走,想留在这儿送死?”
沈佑盯着身后被火药炸出来的巨大窟窿,心有余悸,闻言回过神来,连忙跟上宋玉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