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必你也听说了,前不久家母病逝,我热孝加身,你我原本定于明年的婚期只得往后推推了。”
他瞧着倒并非有多痛心疾首,方才那股客套劲儿也因沈佑的缘故褪去了三分,语气中带上几分冷漠。
宋玉昭听出他还有有后话,并未急着接话,只静静听他把话说完。
案上还摆着她方才未来得及收起来的东西,谢照与拿起一张在手中把玩,目光飘飘忽忽,显然对这上面的内容并不感兴趣。
“不过倒也无妨,既然是先帝赐婚,你我的婚事便只有早晚之分,没有成与不成,姑娘大可不必如此避嫌。”
他抬眼看着宋玉昭,面上一副了然的神情。
方才她不让沈佑走,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究竟是视他为洪水猛兽,还是从未将他这个未婚夫放在眼里?
他坐在案前不动声色观察着宋玉昭,想从她的眼神中找出一分躲闪或是心虚,但显然她并没有。
宋玉昭目无波澜,眸中隐隐约约带着一丝尖锐又刺眼的倔强,顿时将他的期待与试探衬的有些可笑。
像是这些事从头到尾都只和他一个人有关,而她从未真正置身其中。
“郡王殿下说的是。卑职并无此意,只是军中以军务为大,这些私事……”她说着顿了顿,而后接着笑道,“若郡王殿下心中介怀,卑职往后注意便是。”
谢照与盯着她的眼睛,好半晌才终于轻笑一声,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站起身往帐外走。
末x了又像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听孟将军说,你兄长带兵退守云阳,敏王殿下方才得知此事,决定离开梁州后去前线看看战况,让我顺便来问问你是否一同前去。”
宋玉昭脱口应道,“此事孟将军尚在同各位将士商榷,卑职还是等孟将……”
“你也一同前去吧,”谢照与打断她,和煦的语气不容拒绝,“我自会去同孟将军说明,你这几日收拾好行礼,随时准备启程即可。”
说罢转身离开,头也不回。
帘帐一开一合,丝丝凉意从外头灌进来,宋玉昭走到案前,撇了一眼他方才做过的椅子,眸中闪过一丝厌弃。
与平日对讨厌的事与物,不喜的天气,以及对沈佑这等令人头疼的蠢笨都不同,说起来……倒是与对污秽之物的厌恶有些相像。
是一旦想到,一旦提及,就会不自觉想要远离,生怕沾染上一丝一毫的厌弃。
案上的纸张被他动过,宋玉昭伸手拿起来一张,转身走到帐中另一侧的方桌前坐下。
她盯着手中的墨痕发了会儿呆,等再反应过来的时候,沈佑已经站在她身侧了。
“这是什么?”他微微往前探头,见上面勾勒纵横,忍不住开口问道。
宋玉昭没出声,起身回到案前,将案上零零散散堆成一片的纸张都整理起来。
沈佑紧随其后,大着胆子凑上来猜道,“是画?想不到校尉的画工竟也如此了得,将这山画得惟妙惟肖。”
他方才在外头叫了她两声都不见回应,进来后又见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十分好奇她手中拿的是什么。
“是地图,”宋玉昭思绪被他打断,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这是大齐的疆域图。”
沈佑一愣,目光落在她手便还未来得及被收起来的,只画了一半的图纸上。
上面用墨勾勾画画,便有几处山川峰峦初见端倪,山与谷,城与关之间被她用更细的笔尖连缀起来,将管道和商道也用不同的画法分开,一目了然。
回忆起从雍州到梁州这一路上,他只能隐约记得翻了几座山,过了几座城,再详细的,便只知道奔波劳累,风雪加身,可宋玉昭却将这些尽数画了下来。
数日寒霜风雪化作纸上,或许对她来说只是无聊时的消遣,可对沈佑这个初踏上此行的人而言,却十分难得的,从中窥见了江山一隅。
“玉姐姐,刚才没发生什么吧,郡王殿下可有怪罪。”
曲咏在外头送走谢照与,见沈佑进去半天也不见出来,便也探头进来。
他知道谢照与是个小心眼,虽然表面上看着温和,实际上心思多着呢。
一边想着,他一边看了沈佑一眼。
要不是方才他及时把人拉了出去,这小子就等着被收拾吧。
不过……沈佑这会看什么呢,怎么人都看呆了?
曲咏见宋玉昭没开口赶他出去,十分自觉地进来和沈佑并排站在案前,也伸着头往案上看去。
“这是什么?”
二人看了半晌,宋玉昭终于开口,“看够了吗?”
“看够了。”曲咏点头。
早就看够了,不就是边关的地图吗?他们如今就在边关,与其趴这儿看地图,倒不如出去抬头看个够。
他一脸期待看向宋玉昭,“玉姐姐,咱们接下来干什么?是不是该操练新兵了?”
宋玉昭看他一眼,“你就留在梁州,跟着新兵们一同操练吧。”
“那你呢?”曲咏立刻觉出不对劲,“按孟将军的意思,不是该由玉姐姐操练这批新兵吗?”
可听她这话,倒像是又有变动了。
“让他们收拾好行装,随时准备同二位殿下前去云阳。”
“什么意思?”一直盯着案上的地图未曾抬头的沈佑闻言抬头,眸中晦暗莫测,语气也比平日里更加稳重低沉。
“今日才赶到梁州,校尉的意思是说,又要前去云阳吗?”
宋玉昭不说话,看向他的眼神已经回答了一切。
“呵。”
帐中冷不丁传来一声笑声。
“宋校尉还真是个大忙人,在雍州答应我的事,难不成要拖到从云阳回来才能做到么?”
沈佑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这副模样,没了那副轻浮纨绔的矜贵,整个人看上去顺眼了不少。
宋玉昭轻轻挑眉。
这才像样,倒也不算她看走眼。
“你是不是以为,答应了为你们沈家翻案,我就该放下一切军务,搁下手头的所有事去查?”
沈佑不说话,抬眼看着宋玉昭含笑的嘴角,眼神中带上几分探究的意味。
“若真如此,沈公子是不是该想一想,你又能为我带来什么?”
帐中无声弥漫起一股火药味,曲咏从他们对视的眼神中察觉出几分不对,开口试图缓解气氛。
“喂,沈佑,你怎么跟校尉说话的?别忘了你的……”
“曲咏,”宋玉昭打断他,“你先出去。”
“我……”
“出去。”
“哦。”
曲咏不情不愿转身离开,回头看向沈佑的眼神愈发不友善。
真是不能给他好脸色,不就是长得好看些吗?也不知道究竟是使了什么手段,竟让玉姐姐这样刚直不阿的人都对他这般纵容。
要换作是他敢用这种眼神看着她,都不知道得被骂成什么样了。
第34章
“既然宋校尉要我做你的心腹,我也自问尽心尽力,可宋校尉似乎并不信任我这个心腹。一个不被信任的心腹,又能为校尉带来什么呢?”
在讨价还价这件事上,沈佑倒难得有几分天赋。
“沈公子若一直以平日那副德行示人,那我也不知何时能放心将事交给你做了。”
宋玉昭摊摊手,故作为难。
“行,”眼见自己气势要被比下去,沈佑心一横,干脆拍着胸膛对她道,“那此次云阳一行,我必定让宋校尉看见我的价值,届时若宋校尉有事吩咐,尽管放心便是。”
宋玉昭原本只是杀杀他的威风,没想到他还真来劲了。
听他这么一说,她倒还真有些期待,竟有些迫不及待想看看眼前这位成日不着正调的沈公子,正经起来究竟能做出一番什么大事业。
*
前去云阳一行是在两日后出发的。
谢珽和谢照与原本也没打算在梁州逗留太久,前线战况又变化莫测,自然是越早出发越好。
梁州至云阳不过两日行程,宋玉昭按照孟元修的吩咐,点了七百精骑相随,既能保证谢珽和谢照与二人在前线的安全,又不至于太过引人注目。
这一路上,谢照与一直和宋玉昭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除了时不时凑上来对宋玉昭嘘寒问暖,其余大多时候都保持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态度。
可宋玉昭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似乎总有一道眼神落在自己身上,让她浑身不舒服。
她领着一众将士走在最前头,也不好频繁回头寻找那视线的来源,只在中途扎营休息的时候悄悄在人群中查找过几次。
傍晚时分,将士们就地扎营,宋玉昭的目光不动声色在人群中掠过,最后停留在远处刚生起来的火堆前。
谢照与和谢珽是此行是奉命私访,二人为了掩人耳目,身上佩的皆是军中的铠甲,可浑身气质自然和行伍之人截然不同。
宋玉昭这个角度刚好看见他们的侧脸,围坐在火堆前的二人正低头说着什么,谢照与时不时抿唇轻笑一声,映入宋玉昭眼中的身影与她记忆深处的那人格外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