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吃了,”她抬手拂开沈佑的手,将碗中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起身道,“我该去校场了,你留在此处跟着茂平。我不在的时候,他便代表我的意思,让你做什么,不得违逆。”
沈佑闻言,立刻挺直身子,扯着嗓子答道,“是!保证完成任务!”
走到帘帐处的宋玉昭被他这动静惊了一下,顿住脚步翻了个白眼,“什么毛病……”
而后也没管沈佑在后面什么反应,快步离开营帐,一路往校场赶去。
这时茂平还在军营中的某个角落忙前忙后,全然不知道他这一天都将要经历些什么。
宋玉昭再回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几百号新兵尚未经过军中统一操练,跟在她身后的队伍略显松散,隔着夜色往军营的方向望去,远远就看见入口处的火把下映出一老一少两个身影。
对上茂平有些幽怨的目光,宋玉昭心中咯噔一声,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再往驾马往前走近些,待沈佑那张跃跃欲试的脸映入视线,她立刻明白过来。
沈佑!你到底做了什么!
“驾!”
宋玉昭气不打一处来,莫名有些不敢看茂平,只一个劲加快速度往营中走。
身后的新兵不明所以,只能一边小跑跟上,一边悄悄观察前方马背上的背影。不知为何,总觉得那背影中透着些怒气,可是……
他们貌似也没干什么吧?
按部就班带着新兵到营中空地上排成队,再根据名册将他们分别安置好处所,茂平就带着沈佑在一侧远远等着,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宋玉昭却像有人在耳边不停催着她似的。
许是因为她脸色阴沉,今日负责点名的将士生怕出了什么错处,恨不得一口气将名册上的名字全顺下来。
一刻钟后,最后一批新兵逃也似的从空地上离开,宋玉昭气冲冲走到沈佑面前,一时却不知道该从何骂起。
沈佑一脸无辜冲她眨眨眼。
“校尉,真的不能将他编入新兵营吗?”
茂平深吸一口气说完,本就苍老的脸显得愈发沧桑。
“沈、佑,你到底做了什么?”
“啊,不是,校尉,我今天什么也没做啊。”沈佑一脸无辜。
宋玉昭有些不忍心看茂平,咬牙道,“你真的什么都没做吗?”
“嗯……”沈佑低头想了一会儿,“x倒也不算好吃懒做吧,我今日帮茂平做了不少事呢,喂了马,还……”
茂平打断他,“他给战马饮滚水,若非冬日里水温降得快,营中的烫伤药怕是都不够分了。”
“我那不是怕他们喝冰水太冷了么,”沈佑道,“而且,我今日不还帮忙送饭了吗?”
茂平淡淡开口,“差点将送饭的马车赶到荒林里,若非属下和火头营的弟兄反应快,今日校场上的新兵们都得饿肚子了。”
“那我还……”
“够了!”宋玉昭冷喝出声。
人怎么能蠢成这样?
她本就是看他家中无端生祸,人也不像是真傻,这才将人留在营中,结果他倒好。
合着平时的傻不是装的,前夜的不傻才真是装的。
宋玉昭懒得和他再废话,“你明日跟着我吧,有什么不会的,我亲自来教你。”
“好啊,求之不得。”
茂平长呼一口气,但还是忍不住劝宋玉昭,“校尉,帐中的事有属下和楚英便够了,不如……不如还是让他去新兵营吧。”
沈佑道,“不是,我真的有这么差吗?”
茂平:……
宋玉昭冷不丁轻笑一声,笑得茂平心中一紧,沈佑刚想回头看她,便觉得身边冷飕飕一阵风刮过,不知是因为她的眼神还是因为她行走间带起的冷风,激得他打了个寒战。
“今夜月色不错,沈公子在帐外好好赏月吧,就别去扰茂平清净了。”
“哦……”沈佑点头应下,下一刻就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什么?!”
宋玉昭和茂平各自离开,只留下两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害,不就是赏月吗?这有什么。”
沈佑抬头望天,漆黑的天空层云密布,别说月亮了,连半个星星的影子都没瞧见。
“这军中的日子还真不错,”他忍不住咋舌,映着冷风拢了拢衣服原地坐下,“连赏个月都有这么多云来陪我,走大运喽。”
刚在地上斜斜坐稳,沈佑哈欠才打了一半,忽然觉得后脑勺一痛。
“谁?!”
曲咏就在他不远处的一处军帐外坐着,眼睛直勾勾盯着他,说是在打量他,倒不如说在瞪着他。
“你这小屁孩,怎么偷袭呢?”
沈佑从地上爬起来,见曲咏坐的那地方不错,准备上前去和他挤挤,谁知他刚抬腿,曲咏也站了起来,两手环在胸前,冷冰冰斜眼睨着他。
嘶,沈佑心道,还挺有模有样,这股傲人的劲儿竟还有些像宋玉昭。
“谁是小孩?我还没问你呢,就是你这小白脸惹我玉姐姐生气了?”
“嗯?玉姐姐?你说宋校尉吗?你是他弟弟?”
“少管?我问你呢,”曲咏有些抓毛,为了显声势,他还在暗处悄悄踮了踮脚尖,“你要是再帮倒忙,就算玉姐姐不罚你,我也定饶不了你!”
一想到玉姐姐一直赶他走,却转头将这个细胳膊细腿的小白脸收进帐里,曲咏就气不打一处来。
像他这样的瘦猴,他曲咏一口气能撂倒一百个!
“害,”沈佑见他气得呼哧呼哧直喘气,走近些道,“原来是宋校尉的弟弟啊,你直接说不就好了,宋校尉的弟弟便是我沈佑的弟弟,你何必这么……啊!”
将手搭到曲咏肩上的那一刻,曲咏终于忍无可忍,两腿使劲在地上扎稳,一只手扯住他小臂,另一只手在他肩上一翻。
他就真的被曲咏撂倒了……
“啊!你,你……你这小孩……何必这么凶嘛……”
沈佑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而曲咏已经骂骂咧咧走了。
“小白脸也就算了,还娘娘腔,就这身板,还没幽州城街坊里杀猪的大姨壮实……”
*
昨夜一宿没睡,白日又忙了一天,宋玉昭头疼得厉害,回到帐中准备先躺下休息一会儿,就见帐中的盆架上已经放了盆冒着热气的水,连擦洗的毛巾都在旁边摆好了。
屏风外的火盆旁边,被褥整整齐齐铺在地上,却不见人。
下一刻,阿兰拎着一桶水从外面进来,袖子撸得高高的,露出手腕上已经结了痂的刀伤。
“将军,现在要梳洗吗?水还是热的。”
阿兰将桶搁在盆架旁,将斜在额前的发丝往耳后顺了顺,看向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宋玉昭按了按额头,摆手道,“你自己洗吧,我头痛得厉害,先去躺下了。”
“将军和楚姑娘昨夜一宿未归,定是有事在外奔忙,将军为我们这些百姓操劳至此,阿兰也没什么能回报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抿了抿唇,大着胆子上前来扯住宋玉昭的手,将她一路拉到屏风处坐下。宋玉昭不知怎的,脑中浑浑噩噩,竟也就这么跟着她去了。
“我白日去捡了皂角来,方才特意去提了热水,将军这束发这般紧,又一日一夜未拆,定是难受极了,就让阿兰为将军濯发吧。”
宋玉昭下意识想去制止她在自己头上摸索来摸索去的双手,闻言却又顿住。
好像……是挺难受的。
束在脑后的青丝被阿兰轻轻解开,发丝垂在两侧的肩膀上,阿兰找出梳子为她梳发。
许是有些紧张的缘故,她动作十分谨慎,生怕一不小心弄疼了宋玉昭。
过一会儿又去将手伸到盆里试温度,待水变温了才一点点往宋玉昭头上淋。
“小心你手上的伤。”宋玉昭撑起头对她道。
“哎,”被旁边的火盆烘着,阿兰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将军放心吧,我早都不疼了。”
她动作小心,做事却很麻利,不一会儿便将皂角的泡沫尽数冲掉,将宋玉昭的头发包到一方软布里,又将火盆挪到宋玉昭背后,让盆中的热气慢慢烤干乌黑的发丝。
“阿兰,等我们走了,你还要留在雍州吗?”宋玉昭微微侧身,目光落在地上的被褥上。
雍州没有她安身的地方了,家乡是她不愿再回的伤心之处,甚至在这一时栖身的军营中,宋玉昭也没办法为她寻一间像样的住处。
“不了,”阿兰摇头,“昨夜我一个人在帐中想了许多,所幸终于想明白了。”
“我觉得,我好像真的没有做错什么,所以我不想再留在这里受人白眼了。”她道,“我虽是笨些,但好歹不算傻,别人能做的活我都能做,别人能吃的苦我也能吃,我会写字,会做饭,洗刷缝补的活我也做得,待我周转一番,大不了再将豆腐坊重新开起来。”
宋玉昭点头,“你能想明白便好,这世上苛责女子的人太多,但女子请务必不要再苛责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