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识用手护住肚子,低头却见小腹平坦,锦被之下的贴身里衣干净整洁。
梦里的孩子,梦里的伤口,还有梦里的刀光剑影,都随着那梦远去了。
眼前的血色与案前的烛光重合,鼻尖的腥气也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萦绕在帐前的安神香。
“小姐这是怎么了?”青檀抽出帕子替宋玉昭拭了拭头上的冷汗,忧道,“自打小姐上个月病了一场就总是梦魇,点了安神香也无用,莫非是因为病没好全?”
“我无事。”
“小姐这病来得蹊跷,就算再要来边境找将军和少爷,也该再养养才是。毓门关风霜重,小姐是知道的。”
青檀心中惴惴。
夫人去世得早,小姐一年前同将军吵了一架,之后便卸了军中的职务回京待嫁,可不知怎的,自小姐病了一场,忽然将一应事务都交给府上的管家打理,这般急着来边关,连身子也顾不上了。
“我知道,所以才不怕。”
她长在边关,这点风霜算什么。
劲风刮开窗扉,一股凉气灌入房中,将宋玉昭心中的恍惚吹散不少。她回过神,目光透过窗子投向远处,落在几片稀疏的残叶上。
“兄长还未到吗?”
“没有。”青檀摇头,将手中的帕子搁下,起身关紧窗子。
奇怪,明明与兄长说好在云锦客栈碰面,算着日子,他也该到了。
云锦客栈地处北境交通要道,前来打尖住店的大多是往来贸易的商贾,天色渐晚,楼上楼下却正是热闹的时候。
左右已经醒了,宋玉昭干脆换了身衣服下去走走。
她穿的是件暗红色窄袖骑服,脑后青丝用一根缎带高高束成马尾,行走间轻轻飘动,衬得她身形笔直修长,腰间佩剑被擦拭得崭新无尘,除此之外在无其他配饰。
尽管已经如此低调,可她从楼梯上走下来时还是引得三两行人侧目,只是她眉眼淡漠疏离,倒没人敢凑上来搭话。
店小二热络地迎上来,“客官可是需要些什么,小的这就为您安排。”
宋玉昭头也不回,“添些茶水吧。”
“好嘞。”
小二笑着记下,随即又跟上来询问,“小店今日没有客官这几日常喝的碧螺春了,换成西山白露如何?”
西山白露可比碧螺春要名贵,旁边的青檀一听,还以为这小二是瞧出来他们不缺这些盘缠,所以才故意这般说辞,便冷哼一声。
“碧螺春不过是常见的茶品,这么大的客栈,来往客人众多,怎会连碧螺春都没有,却偏偏有那名贵的西山白露?”
店小二歉声道,“实在抱歉,小店的确没有碧螺春了。原本今日是该补货的,可往日小店补货的那条路不知怎的竟被山石给堵了,这才没来得及补上。掌柜的说了,若客官喝得惯西山白露,可与碧螺春算作同价。”
山石?好端端的路,为何会让山石给堵了?
宋玉昭回头问道,“堵了哪条路?”
“就是从雍州往东北方向的那条主路。”
雍州往东北方向?兄长从梁州赶来,必然途径雍州,且兄长此行必定带了兵马,岂不刚好要走那条主路?
宋玉昭蹙眉,看来兄长多半是被堵在路上了。
但这个节骨眼,她不敢再耽误了。
一个月前,她明明记得自己惨死于应都,再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回到了四年前,熙宁九年。
这年她十七岁,虽已在一年前卸甲归京待嫁,但父亲尚未伤重卸甲,怀远军还未解散,她还未嫁去应都,羌人铁骑也还未踏破边关。
若要改变,一切都还来不及。
而眼下她要改变的第一件事,便是赶去毓门关救父亲。
前世父亲奉旨前去毓门关平乱,却遭人暗算暗算,落下腿疾。若非如此,他又何至于在固城遭遇奇袭时被打落下马,重伤难愈。
她虽有前世的记忆,知道此事症结在于随父亲前往平乱的怀远军中混入了奸细,可眼下父亲身在战场,寻常信鸽无法靠近,她只能先给雍州的兄长送信,请兄长用军中的信鸽传信给父亲。
但她仍是不放心。
更何况,她虽已决定此生不会再老老实实卸甲成婚,可毕竟重回军中并非小事,也需要借助一个契机。
眼下就是那个契机。
她从京中赶来时,与兄长约定在并州境内的云锦客栈见面,谁知兄长竟会在这当口被困在路上。
宋玉昭面色沉沉,皱着眉头站在楼梯上,环胸半倚在楼梯的栏杆处,正思考下一步应当如何,忽而听见楼下一阵喧闹。
她循着声音微微侧目,只见客栈的大门被人从外推开,客栈外挂起的灯笼照在来人身上,在地面映出一片阴影来。
“小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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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花]欢迎各位小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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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再顺着影子往上看,只见大开的店门正中,一个彪形大汉在门口停顿片刻,而后大步往里走来,冲里面嚷了句,x“把你们店里最好的酒菜上来。”
宋玉昭正要收回目光,余光却又瞥见那大汉身后,一个面白如玉的俊俏少年正从懒散恣意地朝里迈步。
那少年不过弱冠之年,个子很高,洁白如雪的狐裘松松垮垮地披在肩上,露出里面精致的宝蓝色金丝镶边长袍。
他身形纤长匀称,不比方才那大汉般魁梧壮硕,在地上映出的影子也显得瘦长许多。
他头顶碧玉冠,腰束玲珑带,宽大的衣袍恰到好处地将他包裹其中,脑后被束起的墨发随行走间轻轻飘动,精致贵气。
宋玉昭仍是侧目打量着他。
以他的样貌气质和打扮,或许在京城只是个家中有钱的公子,但在当下这个鱼龙混杂,挤满了风尘仆仆行路人的客栈中,就显得十分突出了。
更难得的是,这样招摇而挑人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却并不显得喧宾夺主,反而将他衬得愈发丰神俊朗。
他走到门口时,也和前面那大汉一样顿了顿脚步,察觉到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到自己身上,他也不躲避,抬眼大大方方扫视一圈众人,捏着折扇作势向众人抱拳。
“诸位晚上好啊。”
末了又像是注意到宋玉昭的目光,朝这边扬唇一笑,一双神采奕奕的眸子愈发明亮。
“美人姐姐,要下来同饮一杯吗?”
宋玉昭面上终于有了反应。
她闻言横眉一挑。
哪来的开屏孔雀?
随即冷哼一声,心道,罢了,不过是个臭不要脸的浪荡子。
眼见自己热脸贴了冷屁股,那少年也不恼,自顾自收了折扇,与那那彪形大汉一道找了个桌子撩袍坐下。
店小二瞧见他,立刻如见了财神爷般迎上去,“呦,原来是沈公子来了,今日还是老样子吗?”
少年从腰上解下钱袋,随手将钱袋丢给小二,“给九爷多上些酒肉,我嘛,还是老三样。”
楼下又热烘烘闹起来,像是方才的热闹根本没被这小小的变故打断过。
宋玉昭淡淡收回视线,懒得再看他。
这一番折腾,她也看这下面也没什么好散心的了,不如回房间去。
思及此,她索性转身往上楼,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停下脚步侧身对青檀道,“青檀,去通知茂平他们,明日一早随我前往毓门关。你不会武功,便留在此处,等兄长到了与他说明原委。”
青檀点头应下,“是,奴婢这就去告诉平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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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未至霜降,北方的风便已经清寒刺骨了。
从京城来时穿的那身轻便的衣衫到云锦客栈时还勉强凑和,可离开云锦客栈,再往北翻过九岐山后,即便换上了厚重的冬衣,也只能感受到凛风刺骨,寒意欺身。
宋玉昭从府中带来的侍从不过百人,却个个精干。
从云锦客栈到毓门关百余里的路程,他们从清晨出发,原本大半日便可抵达,谁知翻过九岐山后忽然变了天,淅淅沥沥下了一阵小雨,阵阵寒风吹过湿冷坚硬的地面,竟像是要结冰,他们紧赶慢赶,终于在在天色将暗之时抵达。
距离毓门关还剩十余里时就已经能遥遥望见远处的烽火,再走近些,便碰见了三两结伴四处巡视的斥候。
“来者何人。”
夜色昏暗,斥候们只见高头大马上是个身形稍瘦的欣长身影,整个人被宽大的披风包裹在内,却迎着猎猎朔风将脊背挺得笔直。
她从腰间取出令牌,声音清脆,“我是怀远大将军宋彻之女宋玉昭,有要事相报。事关重大,还请速速通禀。”
斥候一路领着她走进怀远军大营,穿过一排排整齐林立的营帐,在宋彻帐外停下。
几名副将正在内议事,宋玉昭就站在帐外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