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边声音刚停,宋玉昭就听见一阵嘈乱的声音在楼下响起。
江哲说了半天,还是没拦住那些衙役。
“搜!一间间挨着查,每个角落都不准放过!”
她焦急地往院中搜索,见方才还在院中墙角的身影这会儿已经调转了方向,正要往院墙上翻去,却因那声低低的哨音顿住,回头时二人四目相接。
身后响起敲门声,二人隔着一个院子的距离,来不及再犹豫,宋玉昭冲她做了个手势,让她先离开此处。
楚英点头,三两下翻身上墙,身影在院中消失。
宋玉昭的目光落在另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那人蓬着头发,半张脸匿在阴影里,听见动静抬头往这边望过来。
宋玉昭想起方才江哲说的话,转头避开他的眼睛,回床边抖了抖被子,又将两只鞋踢掉,来搜人的衙役正好推门进来。
“做什么?”她眉头微挑,眼中露出一抹寒光,语气极为不耐烦。
这些衙役应是不认识她,自顾自推门进来,见这青楼的房中躺着的竟是个是个女子,正准备调笑两声,却迎面对上她眸中寒意,又见她手边还竖着把长剑,只好将嘴边调笑的话收了回去,也不敢再多看。
灵犀跟着衙役们一同进来,瑟瑟缩在宋玉昭身边,小声道,“姑娘,他们要进来搜,我不敢拦……”
宋玉昭闻言不再说话,冷着脸见双臂环在身前,无声睨着他们翻找。
衙役们看似面不改色,实则早已一身冷汗。
奇了,竟被一个女人盯得背后发凉。
屋内气氛低沉,衙役们很快查找完出去,灵犀也未在屋内多留。
待房门被关上,宋玉昭立刻从床上起身,将房门从内锁上后,再次往窗外看去。
这会儿后院中也有了不少四处搜寻的衙役,火把将昏暗的后院照得通明,原本躲在暗处的身影早已不见。
就这会的功夫,能逃到哪去?
宋玉昭在窗口望了片刻,心道,反正她此次是为了楚英才来到这里,既然已经和楚英碰了头,她也没必要在没把握的时候掺和进这些事里。
思及此,宋玉昭正要转身离开,忽有一个身影从窗外跳进来。
那人身上似乎受了伤,一片漆黑里,他蹲在窗下大口喘着粗气,借着窗外院中火把上的微光,宋玉昭瞧见他在打量自己。
下一刻,一摸冰凉抵在他脖颈。
“想死?”
那人一愣,回过身后汗毛一紧,开口道,“不……”
他微微咬着牙,声音发涩,说不出的可怜,“在下并非故意打扰,可……”
“可我不想死,也不能死……求你……求你救救我……”
二人站在昏暗里,寒风溜着窗边兜进来,将宋玉昭额前的碎发吹散,带着丝丝清香寒意飘入蹲在窗下的人鼻中。
光线昏暗,视野模糊,他并未认出她是谁。
宋玉昭居高临下望着他,手中压着他咽喉的力道松了松,冷声问,“凭什么?”
他垂着头不再看她,听着窗外的衙役们又往这边折了过来,情急之下扯住她一只衣角,“求你……只要你今日能救我,我会给你很多……”
话说到此处,他忽然顿住。
他如今这副模样,连命都快没了,还上哪里弄钱去还她的恩情呢?
“就凭你?还能给我什么?”
话音微微上调,带着些戏谑和几分说不出的嘲弄,他莫名觉得有些熟悉,再抬头往上看,却只见一个瘦高飒爽的背影。
“我没理由救你,也懒得抓你,你自求多福吧。”
她脚步声渐远,房内光线骤然一亮,随即房门又被砰的一声关上,将走廊上的光亮隔绝在外。
房中安静片刻,他撑起身子,小心挪到床边半人多高的柜子后,凝息屏气不再出声。
门外的脚步声响响停停,他站得两腿僵硬,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生怕发出什么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楼内的兵刃重甲声终于消失,阵阵丝竹重新响起。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嘴边浮出一抹苦笑。
什么都没变,只有他的处境变了。
“我就知道你在这,方才可吓死我了。”江哲推开房门,三两步走到柜子前,裹着一身酒气伸头看他。
“沈佑,你没事吧。”
第20章
夜色已深,街道路面上化了一半的积雪结成冰,朔风吹过朦胧薄雾,寒意入骨。
此时的长街上,人潮已经褪去,只余三两行人赶着马车从路上穿行,冷冷清清。
湿滑的地面上映出一人一马两道影子,从风花雪月的揽月楼一路往城东走去,不急不缓。
途径一处转角,宋玉昭顿了顿脚步,微微侧身,听见暗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
下一刻,一声短哨急促响了一声。
马x儿似也察觉到这声音有几分熟悉,调了个方向正对着转角处,两只前蹄在地面上轻轻踏着,略带几分急躁和不安。
暗处的身影看清来人,将手中的断刃别回腰间,轻声唤,“小将军。”
宋玉昭往那暗处瞧了一眼,问,“有落脚的地方吗?”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暗处的身影往前走了两步,宋玉昭这才发现楚英身后竟还藏着一个女子,她穿着一身单衣,目光怯怯,脸上不知是泪痕还是冷汗,眸中带着一层水气。
楚英一只手架着她,帮她站稳身子,随即轻轻摇头,“没有。”
宋玉昭看了一眼缩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消瘦女子,又看了看楚英,纵然心中满是疑团,却也没急着追问,只点头道,“行,那便随我回营里吧,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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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刻钟后,城郊军营。
征兵处的主簿将今日登记入册的新兵安置好,又将誊写好的名单交给随军的百夫长,以便明日校场上用。
茂平等在宋玉昭的营帐外。
他今日留在营中,未随宋玉昭在征兵处盯着,见她这么晚了还不见回来,正准备去马厩牵了马到城中找找,就见她领着两个人回了营。
待看清来的人是谁,茂平不由得一惊,“楚英?”
“茂平,先将人带进去吧。”
宋玉昭说着将马缰随手递给营帐外的将士,又吩咐道,“多搬几个火盆,火烧得旺些,再拿身干净的衣裳来。”
“算了,”她瞧一眼被冻得面色有些发白的女子,摆手道,“穿我的吧。”
三人在帐中坐定,将士们进进出出,帐内添了好几盆炭火,寒意消散,那女子腿上搭着厚厚的被褥,身上披着宋玉昭的衣裳,淡淡的皂角清香钻入鼻中,不一会儿就暖和起来。
她面色好了不少,宋玉昭将火盆上煮开的茶水往杯盏中倒了一杯,起身递到她手中,这才开口问楚英,“说说吧,究竟发生何事?你怎么会在雍州?”
楚英低着头,“说来话长。”
她比宋玉昭记忆中又瘦了不少,也晒黑了些,整个人气质更加干练,比从前在军中时多了几分侠气。
盆里的火苗时不时往上窜一下,暖橙色的火光映在她半张脸上。
“我这一年多以来,一直在四处游历,前不久刚到雍州落了脚,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小将军。”
宋玉昭看着她,“不是说没有落脚的地方吗?”
“我先前住在城中的客栈,”她说着侧目看了一眼身侧的女子,道,“只是她不方便。”
宋玉昭没说话,静静等着楚英说下去。
“她叫阿兰,我与她算是有缘,这已经是我第二次与她萍水相逢了。”
楚英也没卖关子,将这些天发生的一切都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说来也巧,一年前宋玉昭卸甲回京,楚英不愿留在怀远军,便借着宋玉昭顶撞宋彻的罪名,随那批被革去军职遣散的将士一同离开了幽州。
她打算沿着大齐的边界线一路游历,心想她这一身武功,白白浪费也是可惜,那便做个游侠或也不错。
阿兰便是她救下的第一个人。
那时天色已暗,楚英刚到雍州,准备先入城找个地方歇一晚,却在一个僻静的角落听到一阵轻微的哭声。
走近一看,只见一棵落光了叶子的枯树下站着一个女子,衣衫不整,满脸泪痕,双脚踩在一块木桩上,作势要往树枝上挂着的绳索上攀。
“你在干什么?”
黑夜中骤然响起一声冷喝,那女子脚下一滑,眼看着就要从木桩上跌下来,楚英松开马缰快步上前将人扶稳,低头一瞧,见发现她脸色蜡白,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纤瘦的胳膊在衣袖中不住地颤抖。
“你怎么了?”楚英顿时察觉不对。
阿兰耳边嗡嗡作响。她努力想忘记方才发生过的事,可身下的疼痛让她无法忽视,只能一遍遍在脑海中重演那令她绝望与愤怒的场景。
她不说话,两手不住地往身上遮掩,楚英很快就明白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