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观止被晃得脚跟一滑,踉跄着险些摔在地上。
头顶忽然响起咔啦一声,她抬起头,瞳孔骤然紧缩。
有块约两三米长的牌匾被震得脱落,俨然要砸到她的头上!
“……!”视线陡然旋转挪移,谢观止猛地陷入一个怀抱,转瞬被带到安全的地方。闻到熟悉的梅香,她顿时心头一酸,紧紧地拥住了来人,“夜烛。”
“我来晚了。”唐夜烛垂下视线,貂裘黑衣满是血珠,就连半面脸颊也染着不知谁人的鲜血,“通天阵已经被我们强行关闭,现在只剩最后做了断了。”
在两人身后,魔物们仰天长啸,涌入各处战线开始支援。就连墨儿也握着短刀,远远看见谢观止,视线骤然闪烁一瞬,深深地行了一礼。
“好,好。大家没事就……又来!”谢观止才放松一瞬,地震却忽地骤然剧烈起来。
正是这么一震,她想起方才掉落那块牌匾。小心走近一看,却愣住了。
天下明君。上面写了这四个字。
“天下明君。”谢观止喃喃地看着这四个字,登时一阵头皮发麻。能被这样形容的人不多,而在她接触过的所有人中,被频频以这个词形容、甚至几乎成为了这四个字的代言的,只有一人。
“小心!”唐夜烛猛地把她往后拉。
下一刻,整个神君大殿以某种诡异的方式倾斜起来。只见其从后往前翻起,土石开裂,墙砖倾塌,就连附近花园的草木都被拔根而起。
这般震耳欲聋的动静,使得整个天庭的战斗都为之停顿。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转过头来,看向即将倒塌的神君大殿……以及它背后那座越来越大、越来越高的雄山。
嘭,嗵。
只见巨大的岩石以及沉木碎片自天坠落,神殿轰然倒塌,砸得地面轰隆作响,扬起的尘土足有四五米高。
清曜瞪大了双眼,脸色苍白地喃喃道:“天啊……你们做了什么。”
神殿之下。谢观止被尘土呛得不住咳嗽,咳嗽还带着丝缕的血丝。唐夜烛不忍心看,两剑劈开了前方的尘风,却谁知灰尘散去了,四周仍被阴影笼罩。
呼,呼。
阴影之中,此刻分明没有风,却感觉仿佛有气息吹在脸上。
待到谢观止抬起头时,本能的恐惧直接打破了她所有的心理预防。她的手指不断颤抖,满是血丝的两眼睁大,想走却根本走不动。只能定定地站在那里,与自己头顶的庞然巨物对视。
原来如此,所以神君大殿是一片空白。
因为真正的神君,是大殿后面那座庞然的高山。
如今祂展露真正的容颜,石头化作肌肤,眼眉与唇鼻,近在咫尺地垂眸注视着谢观止。祂朦胧的神光笼罩在周遭,巨大而无法丈量。祂仿佛天空本身在注视,仿佛大地本身在对话,这是真正的神明,祂的出现就足以令人跪地稽首。
“……你。”谢观止的声音微微发颤,她竭力攥紧手里的丹心,却是第一次觉得自己这把剑如此渺小,如此脆弱,“你是君主吗?”
祂的模样虽然十分温润,但却面无表情。
只能看到硕大的瞳仁缓缓挪动,似乎在审视来到天庭的访客们。
唐夜烛握剑的手不断发颤,杀父杀母杀师仇人近在咫尺,却摆出如此一副不知人间烟火的模样。
他的心中被火焰灼烧,后牙根咬得发响,浑身绷成一道拉紧的弓,只要有半分风动,便会带着狂燃的怒火爆发。
“你?”他怒火熊熊地逼问道,“如你这般阴险狡诈的货色,竟然成了天上的神君?!”
君主并未给予半分回应,唐夜烛忍怒走近一步。
嗵的一声,他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威压直拍进地,这一掌,打得他半跪在地,持续压制着使得唐夜烛半步不能再动。
只见那金色的狐眼充血通红,他脸上满是青筋,竟是被一掌拍出了九尾的原形,咬牙厉声道:“道貌岸然的神君,道貌岸然的人类,虚伪至极!”
谢观止瞳仁一颤,她担心唐夜烛,却不敢轻举妄动。
她有种直觉,君主暂时不会对唐夜烛做什么事。
不如说以君主如今的权能,祂但凡想要真正杀害任何人,都能随手做到。
“……别伤害他!”谢观止直直地看着君主的瞳孔,感受到自己胸腔深处,天命玦开始共鸣的那股剧烈的、痛苦的灼烧。她倒吸着冷气,低声问道,“你想要什么?”
祂静静地看着她,宛若枯井的眼瞳深不见底。
在那双眼里,谢观止看到了自己、看到了君主、看到了过去与未来,又看到了生命与死亡…她忽然一阵撕心裂肺的头疼,这感受痛得钻心剜骨,使得她直接跪在了地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谢观止抱着头,七窍掉出血珠,浑身发抖地狂叫起来。
因为君主越过一切障碍,径直地在脑中与她对话了。
话语的内容十分简单。
……
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
第138章 故事的最后 东方既白,如今……
紧随着那疯狂的呓语, 传入谢观止脑海的还有君主的记忆。
在最初的最初,他与任何一个注定成为君王的孩子一样,希望能够为天下谋求幸福安康的未来。他站在人民百姓的角度思考问题,他有着卓尔不凡的策略以及超乎常人的智慧。
他确实是万里挑一, 江山社稷百年才会出现一位的豪杰。
而他的命数, 却也是已经注定的。
天地混沌之初, 天庭并没有统治与决策者。被群星决定飞升的人们生活在世外桃源, 遇事不决, 也都是听从群星的指令。
曾有智者以卜卦对天求问,星星们啊, 为何天上人间没有一位主君呢?
星星们给予的回答十分朦胧:品德足以管理这众多英雄豪杰之人,尚未出生。
而君主便是这命定之人。
天外之音看中了他的德行,欲等他死后飞升上天庭。按照正常的人生轨迹, 安国本该在君主死后几十年随之覆灭。
谁知, 那位卓尔不凡的奇女子竟胆敢将自己的主人死而复生。
这一举动自然触怒了天庭,遂对人间降下漫长而恐怖的天雷。
于是在生灵涂炭,山河倾覆之间,君主被一道炫目的光芒裹挟。
他在自己珍爱的人民的死亡中飞升了。
群星只是一种表象,是一种更为遥远的,不可言说之物的语言。
而人类对于这种朦胧的恐惧,只将其概括为两个字……命运。
星星们欣赏君主的谋略与统率能力, 认为他便是天庭等候千年之久的统治者。
于是它们赐予君主更为深远的智慧,更为广阔的视野, 祂能一眼看到星海的尽头, 也能转瞬看完人间万国的昌盛与灭亡。
君主高在云端,孤独地看着祂的忠臣们逐渐支离破碎,看着自己的国家在天雷的鞭挞下沦为人间炼狱……祂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
对于永生的神来说, 人间的生死别离、光阴流转,不过是转瞬之中不值一提的瞬间。在这美景永恒的天上人间,只要醉心娱乐,日日笙歌即可。
可偏偏祂又与别人不同。
英雄豪杰者,手下必然沾满数不胜数的鲜血。要成英雄,就要国与国争斗,仙与魔大战,能够踏上登天路的人,都是为了一方而使另一方灰飞烟灭的英雄。
除罢君主之外,天庭有九百余位神官,却只有他一人的飞升伴随着恐怖的天罚。神官们对此津津乐道,认为登天之时来势越猛,此人定然有着超绝凡响的权利……
一时间趋炎附势者登门不绝,君主却日夜难眠,耳中仍回荡着那恐怖的雷声与人民的惨叫。
来客上门喝茶,他所言寥寥;有人宴请看戏,他只觉无趣。
时日渐长,众人都明了这位新任的神君不喜喧嚣,便少有人再拜访神君大殿。
而君主独自矗立殿中,度过了数之不尽的漫长春夏秋冬。
祂数清了殿前的花园有多少块石砖,也点尽了香炉里的每种熏香。本该欢纵的永生对祂来说,只是一场格外孤独的漫长的苦刑。
随着灵力的增长,祂的身躯愈发庞然,横卧可作长河,竖立可作山峰。
渐渐地,君主忘记了喜怒哀乐是什么感受,也忘了作为人时自己的欲求与喜恶。
祂闭上眼就知道春天还有多久到来,不过那股即将抚面的春风却再不会让他欢喜了。
祂的人生只剩闪烁的星象,谁或谁将死的未来,以及人间的平衡法则。
这场苦刑延续千年之久,终于在某天,让君主瞥见了结束的可能。
内容一瞬间涌入谢观止的脑中,感觉就像被直接掀开头颅灌入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