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是谦和,苏畅心里越是不安。刚才她虽不是靠炫耀徐方宁来为自己抬咖,可眼前这位集团正经的老板娘都如此不显山不露水,她却抢着和人家显摆自己男朋友是CEO的二助……
“罗老师,刚才我真的不知道……您和靳总……”她话音里带着迟疑和后怕。自己在集团里只不过是边缘部门的小角色,万一因为她的莽撞连累了徐方宁……
忆芝却浑然不在意,眉眼一弯应道,“你不知道,正说明徐助理的工作到位呀。”说着还朝她轻轻眨了下眼。
苏畅心头的忐忑瞬间被这笑意熨成了感激——哪个老板会喜欢身边人是大嘴巴?罗老师连她这点隐秘的担忧都体察到了,一句话就解了她的围,也全了徐方宁的体面。
就在半小时前,罗忆芝在她眼里还只是一位专业高效、没半点“事儿气”的合作方,一个让人感觉格外清爽舒服的女性。现在她的身份骤然变成了“靳总的女朋友”,这个认知转换,让苏畅忍不住偷偷打量。
罗老师身上穿的那套衬衫和女式西裤,材质普通,裁剪也马马虎虎,应该是街道统一发放的工装。在CBD任何一座写字楼里,女孩子们谁不是精心打扮,从发丝到鞋跟都透着“我很贵”的信号?就连她自己,也会省吃俭用找代购买几只大牌包包来撑场面。
可罗老师……不施粉黛,没有任何首饰,拎着一只普普通通的深色托特包,就这么简简单单,甚至可以说是“朴素”地坐在那里,和整个集团的顶头上司说着旁人听不懂的暗语,笑得眉眼舒展。
哪个年轻女孩在公司见到靳总,都是下意识挺直脊背,将嗓音在专业与甜美之间小心拿捏。虽不至于谄媚,但那份因地位悬殊而产生的仰望,几乎是一种本能。
但靳总此刻坐姿松弛,目光一寸寸追着对方,段子一个接一个往外蹦,罗老师越笑,他越献宝似的说得起劲——苏畅敢断定,前面这两个人里,需要费心讨好、努力开屏的那个,怎么看……都不是罗老师。
原来,一个人只要足够自洽,就足以打破所有预设的定义和规则。
她和那位高高在上的蒋小姐,竟都不自觉地困于同一场游戏,争当分赛区赢家。却从未想过,人活一世,还有另一种活法——不踏入赛场,只在自己的世界里,安然为王。
抵达晚宴的场地,苏畅很有眼力见地随着刘助理去招呼赋海的团队了。靳明和忆芝在院子里略站了站,晚风裹着庭院里植物的清涩气息,稍稍吹散了初夏白日里积攒下来的闷热。
靳明看着身侧的人,终于还是没忍住,低声问,“今天为什么没直接走,还专门过来……替我出头?”
他心里明镜似的,蒋呈玉那点手段,忆芝根本不会走心。若不是因为他,她不可能来吃这顿饭,或许在公司大堂都不会搭理蒋呈玉。
忆芝抬眼看他,笑得有点不自然,“什么叫替你出头?别把自己想得那么重要,我是真的想混进来开阔一下眼界,吃顿好的。”见他不依不饶地盯着她,非要一个答案,她避过他的目光,声音也低了下去,“我跟你又不是仇人,看不惯别人挤兑你还不行吗?”
靳明心头猛地一热,一丝甜意裹着酸涩,不轻不重地绕在他胸口。他不敢让这点甜味蔓延开,只点点头,闷闷地“嗯”了一声,回答得又委屈又知足,“知道了,这个世界上就你能欺负我。”
忆芝立刻被他逗笑了,“哎?你这话什么意思,加菲和欧迪是吧?”
靳明使劲驱散心里那点酸意,壮起胆子揽着她肩膀就上台阶,“走吧加菲,咱俩也算进趟城,一块儿体验一把高端局。”
宾主落座,侍者上前为众人斟上第一轮香槟,晶莹的气泡在修长的杯子中优雅升腾。坐在主位的是赋海集团主管亚太区战略合作的副总裁,姓郭。蒋呈玉加入项目时,她父亲曾亲自拜托郭总看顾,他自然在这种场合要给足她面子。
郭总自己也是会员,却仍环顾四周,由衷赞叹,“这处建筑设计堪称珍品,把古典与现代融合得恰到好处……”他指着屋梁上一处精巧的榫卯结构,示意坐在右手边的靳明,“现在会做‘河合继手’
一种榫卯结构,中文字但是是日语名称
的工匠可不多了。”
“Kawai Tsugite
河合继手的发音
”蒋呈玉指尖轻搭在香槟杯细长的杯柄上,用一句标准的日语发音漫不经心接过话头。她坐在郭总左侧,唇角微扬,对这份递到眼前的助攻十分受用。
“设计师是我爷爷一位故交的侄子,最擅长的就是把古老的榫卯工艺融入现代建筑。这其实不算什么,地下一层那个不对外的小雪茄廊才是他的得意之作,里面还挂着他一幅很少示人的手稿。”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终定定落在忆芝身上,“下次各位若是有空,我可以带大家进去坐坐,那里更安静,适合深谈。”
三言两语,便将一个绝大多数会员都无法涉足的私密空间,变成了她自家客厅的延伸。话里虽然说的是“大家”,但那不经意的炫耀意在指向谁,再清楚不过了。
坐在下首的一位赋海高管刚要捧场,好巧不巧,完全没搞清状况的Andrea就一脸好奇地转向靳明,用他那带着口音的中文饶有兴致地问,“靳,所以,那瓶从摩纳哥拍回来的酒,到底有什么特别的来历?我已经开始期待了。”
蒋呈玉几不可见地翻了个白眼,后悔带了这个脑子里只有直角的鬼佬来。对面,Andrea的旁边,忆芝却猛地绷住表情——她看见靳明飞快地摸了一下耳朵,那是他准备即兴发挥、胡编乱造的标志性小动作。
“说来话也不太长……”他的表演开始了。
“当时去摩纳哥看F1,在包厢里和几个朋友喝的有点多,就莫名其妙地拐进了拍卖会。”说着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像是在分享一桩年少轻狂的糗事。
“那瓶酒是什么来着?”他越过Andrea,一脸认真地看向忆芝,仿佛真的需要她提醒,马上又恍然大悟地自问自答,“哦,我想起来了,是2013的Chevalier-Montrachet Grand Cru
一款出自酿酒师Lalou Bize-Leroy私人酒庄的特级田白勃艮第葡萄酒
.”
Andrea作为半个意大利人,对这种如雷贯耳的酒名自是反应热烈,立刻发出一声由衷的惊叹,“传说中只生产了53箱的2013年份?那可是要三万多美金一瓶!而且有价无市!”
“三万?美金?”靳明一脸惊诧,接着便痛苦地扶住了额头,喃喃道,“花了我九万多欧拍下来的……”
他极度懊悔地摇头,继续回忆那场想起来就肉疼的拍卖,“我就说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当时有个对家跟我杠上了,我也是脑子一热,再加上我那几个哥们儿一直在旁边起哄,就一路往上加价。”
“现在想想,我肯定是被人做局了!那个对手,穿着白袍子,戴着白头巾,应该是个中东大户。”他迷茫又无辜地望向大家,发出了灵魂拷问,“他拍葡萄酒干嘛?……他们那儿的人,是不是不能喝酒啊?”
这神来一问,顿时引来哄堂大笑。就连门口侍立的服务生都悄悄掩嘴,赶紧轻咳了几声才稳住表情。
话题很快转向众人对高级葡萄酒的见解,包厢门被轻轻推开——徐方宁终于赶到。他手中捧着一个古朴的木质酒盒,身后跟着一位表情矜持、戴着白手套的侍酒师。再后面,是推着工作台和全套开酒工具的助手。
这阵仗立刻让餐桌上的气氛为之一变,方才还在轻松说笑,马上转向了一种充满期待的肃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只木盒上。
徐方宁径直走到忆芝身边,微微躬身,用不大但足够让主宾位听清的声音谦恭地问道,“罗小姐,瓶塞……还按您平时的习惯收藏吗?”
“要的,麻烦你了。”忆芝颔首,答得理所当然。
这一问一答,瞬间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连郭总都向前倾了倾身体。
第66章 蒋小姐,我敬您。
得到忆芝的首肯,徐方宁冲侍酒师微微一点头。对方上前一步,没有立刻从盒中拿出那只酒,而是先点燃了一个小巧的酒精灯,取出一套黑色铸铁质地的特制火钳,将前端置于火焰上灼烧。
“这是……”Andrea瞪大了眼睛,充满惊奇地看向忆芝。他以为的“收藏瓶塞”,不过是用传统的开瓶器取出之后收集起来罢了。
“火钳开瓶法。”侍酒师一边操作,一边用专业的声音向贵客们解释,“通过高温火钳使瓶口局部受热膨胀,再迅速降温,利用热胀冷缩的原理,让瓶口整齐断裂,从而完美保全软木塞的完整性。这通常应用于百年以上,木塞已变脆的老酒。对于任何有收藏价值的珍品,这样的仪式感也是非常值得的。”
他吐字清晰,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在执行一场神圣的仪式。灼热的火钳移开,蘸过冰水的毛刷快速扫过瓶颈,紧接着握住瓶口使巧劲轻轻一掰,伴随着一丝细微的玻璃碎裂声,瓶口含着软木塞,被干净利落地切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