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芝轻笑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船轻轻晃了一下,他抬手将她搂得更紧。
她在他怀里换了个姿势,望着窗外渐行渐近的维港灯火,忽然觉得夜晚还长,晚风吹得刚刚好。
下了船,空气立马变了味儿。
和澳门赌场那种密闭的空调风不同,这里满是湿热、泛咸的老街夜气。混着机油、海腥和油炸食物的气味,温温吞吞地钻进鼻子里。
靳明牵着她的手穿过天星码头,在摩天轮脚下驻足。
“太晚了,停运了。”他仰头看着那团不再转动的灯光,有些遗憾。
忆芝倒不觉得,轻轻晃了晃他手腕,“我们昨晚看过更好的了。”
他们没叫车,只是步行,沿着港岛西边靠海的旧街,一路往深巷里绕。
夜深了,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擦身而过的是拖着小车的送货工人、刚收摊的小贩,或者并肩踱步的老香港人,讲话都不带标点符号。
跟着他脚下不停,忆芝有些惊讶,“你以前来过?”
靳明嗯了一声,牵着她的手,带她避开路边的积水,“有一阵子出差来得勤,香港办公室的同事带我来的。这个馆子白天不开门,晚上就变成这一带最香的地方。”
他顿了下,“不过那时候,没女朋友一起。”
忆芝笑了笑,知道这话是说给她听的,是种声明,末了还是忍不住调侃了句,“此地无银三百两。”
靳明也不解释,只是笑着摇头,把她的手收在臂弯里。这一刻,不知道为什么,他竟有点希望那家店永远走不到。
食肆藏在两栋旧楼之间,白底红字的霓虹灯牌坏了一截,“記”字的左下角一闪一闪,像咬字不清的老粤剧。
门口用电线拉着几个灯泡,摆着塑料凳和折叠圆桌,靳明不喜欢店里油腻,捡了张桌子和她坐在外面。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斜叼着半截烟,头发被油汗抹得发亮。他认得靳明,含糊说了句“嚟咗”,又看了忆芝一眼,点了点头。
靳明让她先坐,自己到灶台前和老板点了几道菜,又卷起袖子,去靠墙的餐具台烫了两副杯碟过来,还顺手冲了壶茶。
“喝点热的。”他把茶推到她手边。
忆芝接过来,低头闻了闻,是港式茶餐厅标配的普洱,涩里带焦,和这座城市一样——不甜,但不至于难喝。
抬头看他一眼,眉眼微弯,“要不是你带着来,我可能一辈子也不会知道这地方。”
靳明也喝了口茶,轻轻咳了下,“也不一定多好,等下你尝尝看。之前每次来都是刚加完班,饿得前胸贴后背,吃什么都香。”
忆芝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可以公务机接送,也会在深夜加班后狼吞虎咽。那一瞬,她看见他不为人知的一部分。
她手指绕着杯口转了一圈,还是问出了那天团建时就想问的问题,
“那天在温泉,碰到白屿晨……”
靳明抬眼,像是早知道她会问。
“我感觉他话里有话。”她说出了心里的疑惑。
第31章 咱俩刚谈那会儿,没规定每天至少一回吧?
“那天在温泉,碰到白屿晨……”
“我感觉他话里有话。”忆芝说出了心里的疑惑。
靳明轻轻点了下头,示意她继续说。
“倒不是他调侃我那些有的没的。”她想了想白屿晨那天说的话,“他当着我的面和你提上市,挺奇怪的。”
“你都看出来了。”靳明低头笑了下,“他那是想让女朋友架着我,内外夹攻,拱着我上市。”
他耸耸肩,“他这人,现在挺没劲的。”
老板来回两趟,端上来四个菜,转身又从灶上提过来一煲老火冬瓜汤,撂下句“慢慢食”,回去接着忙了。
忆芝抢着给靳明盛了碗汤,用不太标准的粤语说,“小心熱。”
他回了句标准的,“唔該”。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靳明喝了口热汤,稍微解了乏,这次顺着刚才的话题接下去,“白屿晨打从我们开张第一天就念叨着上市。只不过那时候,技术都没落地,八字没一撇儿,没人当真。”
忆芝点点头,“但你不想。”那次他带她去旧仓库,她多少猜到了一些。
靳明没急着接话,只是抬头望了望天。两座老旧高楼之间只剩一条蓝黑色的窄缝,仿佛一道推不开的门。
“想与不想,其实没那么重要。只能说在我看来,这件事利不如弊。”他斟酌着措辞,想尽量用她能听懂的话来解释。
“我们的技术壁垒够高,项目落地节奏也算稳定,公司现在并不靠资本活着。”他把筷子放下,“再继续融,说白了就是加速度。但很多时候,加速度不等于增长,它也可能失控。”
“你想让车跑得快,就要牺牲稳定性、砍掉悬挂减震,甚至连引擎都换掉。”他用她喜欢的赛车来打比方,“我不怕慢,只怕到了某一站,这辆车已经面目全非了。”
靳明笑了笑,“有些我想尝试的东西,比如那个共感模型,变现能力不高,但我觉得值得做。可一旦启动上市流程,董事会肯定第一个要砍这类项目。”
他语气很轻,却带着种淡淡的固执,“我做的不是为了让董事会夸我,可能就是想让这个世界多一种可能性吧。”
忆芝点点头,“这件事上,你、白屿晨、董事会,立场不同,诉求也不同。”
“投资人想要回报最大化,白屿晨……我猜他更需要上市的……”她犹豫了下措辞,“光环吧?”
“但那些都不是你的诉求。”
她没有胡乱站边,也没有替他指责谁。这件事本身就只有立场,没有对错。
可恰巧,靳明站在了所有人的对立面。
自从旧仓库起,他想做的,从没变过。
靳明看着忆芝,许久没说话。
在所有人争着讲道理、算收益、抢方向的时候,只有她,不动声色地和他一起守着那点坚持。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下,轻轻点了下她手指,“我要是真想卷啊,早该去你那赛道。”
“我?”忆芝微微蹙眉,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体制内?”
靳明点头。
忆芝当然知道,他说的体制内,可不是街道办这种小打小闹。他当初要入体制,起点和方向都低不了。
靳明也有些倦了,打了个哈欠,“但那种地方掣肘更多,每分钟每秒,自己说了都不算,我还不如去上市呢。”说着笑了笑,自嘲似的。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心里一动。白天那个八面玲珑、滴水不漏的人,这一刻却像是个在屋檐下拉线修灯的少年。
靳明看出了她眼神里的担忧,握了握她的手指,给她一个无声的回应,又顺手帮她布了些菜。
看她吃了些,才问,“所以,这地方你吃着怎么样?”
忆芝嘴里嚼着牛肉,声音含糊,“好吃,牛肉炒得入味还嫩,你也吃呀。”
她吃得香,靳明心情也放松下来。她吃饭从不扭捏,他之前注意到她是口味清淡的肉食动物,所以特意点的都是肉菜。
“要不要给你请个拳击教练?”他自己也夹了一筷子牛肉,笑着问她。
忆芝飞快地咽下嘴里的东西,连连摆手,“千万别。”
前几天他刚提过赛车教练,现在又打算把她往综合格斗方向培养。
她喝了口茶,笑着解释,“我去打拳,一开始纯粹是给玲子兼职那拳馆凑人头。”
“后来发现,有氧里面拳击最好减肥,又不像跑步那么无聊,就没撂下。”
靳明喝着汤,头没抬,翘着嘴角幽幽地说了句,“看来我也得多去几趟健身房,总不能体力还不如你。”
忆芝笑着瞪了他一眼,脸颊却有些热——昨晚他体力就好得很,抱着她没完没了,荤话一句接着一句——赶紧摸了下头发,佯装镇定。
又闲聊了几句,碗里的汤也见了底,夜风裹着潮气拂过,忆芝轻轻搓了搓手臂。
靳明见状抬手示意结账,“差不多了,我们回去?”
忆芝点点头,起身时忽然想起什么,拉过他的手腕看了眼表。
“呀,这么晚了!”她微微蹙眉,“回澳门的船这个时间还有吗?”
靳明朝她身后抬了抬下巴,不远处,一辆黑色礼宾车静悄悄地停在街角,司机制服笔挺站在车前,见他们看过来,微微点头致意。
“放心,”他牵起她的手,笑道,“总不能真让您游回去。”
忆芝也笑着回敬,“刚才吃这么饱,游回去也不是不行。”
话没说完,同时想起上次靳明游个泳,两人闹出那么大动静,对视一眼,忍不住都笑了。
上了车,忆芝靠进宽大的座椅里,轻轻勾着靳明的手指,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缓缓向后移动。
手机在口袋里连着震了好几下,这个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