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下眼,用纸巾蘸了蘸面颊的泪水,没有再继续搜寻。
她并不知道,从她踏入这里的那一刻起,就有一道深沉的目光,始终穿越人群,无声地落在她身上。
从婉真的追思会出来,忆芝独自走向停车场,拿着钥匙刚要解锁——
右前轮胎不知什么时候完全瘪了,轮毂尴尬地压着地面。
她一愣,抬头张望了下远处的田野,一望无际,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手机握在手里,她一时反应不过来应该怎么做。
一道男声自身后响起。
“车怎么了?”
忆芝的心脏猛地悬到了喉咙里,脖子僵着,竟一时没能做出回头的动作。
那声音……
千百次,无数次,在清晨,在深夜,在一天里的任何时间,在电话里,在她耳畔,在与她有关的所有位置,温柔的,热烈的,苦不堪言的,一个活生生的人可以拥有的全部情绪……
心跳几乎停止了,嘴唇张着却没有空气进来,下午三点多的太阳向西偏移,天空中耀眼的光点,原本苍翠绚烂的花田,刹那间仿佛统统只剩下黑白灰。
她今天穿的这双鞋子跟不高,石子路也还算平整,小腿却止不住地发抖。
脚步声,是身后的人上前了两步,在她旁边俯身,仔细查看轮胎侧壁那道狰狞的裂口。他一靠近,那股熟悉的清冽气息也随之汹涌而来,是林间松针的味道。忆芝闭了闭眼,就算再努力,那些与他有关,与他们有关的记忆却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涌。
“叫拖车了吗?”靳明直起身,西装外套搭在臂弯,只穿着件浅灰衬衫,神色平和,似乎只是无意间路过一个陌生人,寻常地问一句是否需要帮助。
“还没,正准备叫。”忆芝晃了晃手机,屏幕还黑着。她划开手机上下翻找,却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该找什么。拖车,拖车怎么叫?在微信里,还是百度?他不是没来吗,怎么又突然出现?他好平静啊,原来始终没放下的只有她一个……拖车,集中精神罗忆芝,到底该怎么叫拖车啊?
没等她找到这些问题中任何一个的答案,靳明已经在手机上快速地发了条信息,
“别急,我叫司机过来看看,他肯定知道该怎么办。”
忆芝点点头,呆呆地站着,初秋的天气干爽无风,明明在陆地上,她却被一浪又一浪的潮水拍打着。
等司机的工夫,两人只是无言地站立,连眼神都未曾交汇过,一个不知道该不该说点什么,另一个好像并没打算再说什么。
忽然,一道柔美却冰凉的女声穿透了这片静默,从不远处插进两人之间,
“亲爱的,遇到朋友了?”
第102章 IF线番外 - 03
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缓步走来。她身上的香槟色套装剪裁极佳,颈间一串珍珠项链,每一颗都大小一致,光泽莹润。除了手上一只小巧的凯莉包,全身上下没有任何醒目的logo,但那种从鞋尖到发梢都透着的一丝不苟,无声地宣告着她的阶层。
她脸上带着社交礼仪式标准微笑,眼形姣好,但那双眼睛里几乎没有任何温度,像两潭精心打理过却从不流动的深水。目光朝忆芝落过来,亲和、却悬浮,仿佛她看着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正在被评估的物品。
女人走到靳明身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他的臂弯。她微微仰头看向靳明,没有任何刻意展示的亲昵,却在三人之间划出分明壁垒。
靳明倒是神色如常,他侧头看向身边的女人,声音平稳毫无波澜,
“这位是罗忆芝。是婉真,我还有秦家兄弟共同的朋友。”
随即他扫了忆芝一眼,目光又转回到身边的人,脸上挂上了一点温和的笑意,
“这位是我的未婚妻,冯静悠。”
两个女人和平友好地互相点头致意,同时抬起手和对方轻握了一下。
“你好。”
“很高兴认识你,”冯静悠刚待开口,一名中年男人就小跑着过来了。
“靳总,是哪辆车?”常师傅先和冯静悠礼貌地点了个头,方注意到忆芝,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防备的笑容,未经思索就脱口而出,
“诶?罗小姐?”
称呼刚一出口常师傅就意识到自己失态了,笑容和话头立刻刹住,眼神下意识瞥向靳明,没敢看实就马上蹲下查看起车胎。车身挡着脸,他咬着后槽牙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
靳明倒是纹风不动,似乎压根儿不在意常师傅刚才那声熟稔的打招呼,只是倾身对他吩咐道,“常师傅,帮罗小姐叫个拖车。”
常师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利落应道,“没问题,我来安排拖车。罗……,您把车钥匙给我,我去和农场负责人说一下怎么交接。”
他中间微卡了一下壳,慌乱中不知道自己此刻,在冯静悠面前是应该继续刚才那个口吻过于亲切的称呼,还是改口叫忆芝“罗女士”。可这个短暂的犹豫,本身就是又一次失言。
一直站在靳明身侧,唇角弯起的弧度分毫未改的冯静悠,那双冷寂的深潭里,一簇蓝火倏地燃了一瞬。
呵,有意思。
靳明与冯静悠的婚约,源于知见自两年前启动的IPO。
那段时间,他和忆芝已经分开整三年。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婉真和秦凯的订婚仪式,那场心照不宣的“角色扮演”终局。在深夜的酒店房间里,他们像两个濒死之人般紧紧相拥,最终却只剩无言的泪痕。第二天,他送她回家,两人平静地互道再见,他看着她的身影隐没在单元门内,然后一个人把车开上三环,逆时针开了一整圈。
他最后把车停在亮马河公园,看着熙熙攘攘的大人孩子在水畔嬉闹,一直看到天色暗沉,公园里重归寂静。
然后他告诉自己:够了,就到这儿吧。
此后,靳明将自己完全埋进了工作里,再没有约会过任何人,甚至不曾多看谁一眼。每天精准高效得如同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早八会议,深夜回信,飞来飞去,全年无休,主线业务稳如磐石,侧翼投资风生水起。他常常一个人坐在办公室到凌晨,看着屏幕上漂亮得不真实的现金流,只觉得一片空荡。
当公司走向快速扩张的轨道,当优雅稳健的独角兽骤然膨胀成一头饥不择食的庞然大物。董事会、早期投资人、跟他打江山的兄弟……无数人的期望与利益织就的那张巨网,早已将他牢牢缚在了中央。
上市,从“一个选项”变成了“唯一的出路”。
一旦启动这个庞杂精密如钟表般的程序,许多事情便由不得他了。选择承销商,引入基石投资人……每一步都是在权衡、妥协与博弈。
堃玺资本,董事长冯睿河。冯家,这个在资本市场盘根错节、能量深不可测的家族,正是在此刻,被所有专业方一致推到了他的面前。
港股制度下,基石投资人可以提前锁仓、承诺认购,给新股带来亮眼的 oversubscribed系数。而冯家这块金字招牌就是风向标,是信誉的保证。他们能轻易左右IPO的成败。
而冯静悠,冯睿河的侄女,便“恰好”出现在了一次非正式的晚宴上。
她是堃玺纽约办公室的合伙人,金融科班出身,投行背景,投决会议一开就是六个小时。投资、财务、公司治理样样精通,谈吐干练,举手投足都滴水不漏。
她与他谈论科技伦理,点评知见现有期权池的架构,偶尔也提及艺术、文学,观点比教科书还要精确。
晚宴后,冯家的中间人便带来了明确的信息:合作可以无比深入,资源可以全力倾斜,但最牢固的联盟,向来需要一点“古老”的诚意。
靳明看着桌上那份勾勒着资本帝国轮廓的意向书,又想起那些已经听到上市风声,眼里闪烁着异样神采的年轻员工。他知道自己站在了一个临界点上,一边是他早已迷失的初心,另一边是无数人财富自由的期待和公司“光明远大”的前途。
他忽然想起某年某月的阴历十六,一个女孩站在那座破仓库外的无垠月光中,曾守护过他的那份纯粹。
她离开了,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不如就挑一段干净的合作关系。感情这回事,随它去吧。
“可以。”
他甚至没有问对方,所谓的“古老诚意”具体指什么。
从他不再反抗这个游戏规则的那一刻起,他自己,就成了那个诚意本身。
自此,堃玺入局,冯家入席。
他开始主动约会冯静悠,按部就班:吃饭、送花、看展、选礼物、度假、求婚。
每走一步,他都觉得自己像是被分成了两个人,一个在演,一个在看。
演得好,演得真,演到最后,连看的那个都信了。
而在他这场卖力的表演中,除了他自己,始终还有另外一位观众——
冯静悠。
她微笑着配合他的每一次即兴发挥,收下他那些价值不菲却毫无温度的礼物,连惊喜都恰到好处。她与他出席各种场合,扮演一对人人称羡、势均力敌的伴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