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停在一个细雨蒙蒙的傍晚。有人撑着伞,静静站在一个背对镜头,肩膀微微耸动的照护者身旁。
那个人是忆芝。
她一手撑伞,一手轻拍对方的背,正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着什么。最后一帧定格在她的侧脸:神情平静、目光坚定而温柔,仿佛能融化世间所有的坚冰。
主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本年度‘向善之力’国家社会责任特别奖——人文照护特别贡献奖的获得者是——”
“北京知见慈善基金会,星河计划项目负责人——罗忆芝女士。”
“由于工作原因,罗女士未能亲临颁奖典礼现场。接下来,让我们连线正在基层一线忙碌的她,听听她的获奖感言。”
镜头切换,大屏幕上,忆芝站在天津某街道办服务大厅,背后墙上的“为人民服务”金字浮雕在灯光下闪烁着朴素而庄严的光芒。
她没有化妆,身上还穿着星河计划的红马甲,怀孕后她剪了清爽的短发,颧骨上浮现出浅浅的几粒妊娠斑,那是生命与新希望悄然刻下的印记。
典礼连线比预定时间晚了近半小时。她不愿耽误来参加碰头会的周边街道工作者,是连线前几分钟才从会议室里被导播匆匆叫出来的。刚才靳明的发言,她一个字都没听见。
面对镜头,她略带拘谨地微一颔首,“大家好。”
全场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充满敬意的掌声。
此时,会场大屏幕一角切出一个画中画:是靳明在舞台一侧注视着忆芝的神情。
他褪去了所有企业家的外壳,目光灼热地望向自己的爱人,仿佛他的整个世界只剩下屏幕里的那个人。
观众席中很安静,却有一种被爱意打动的温情在缓缓流动。
“谢谢大会颁给我这个奖项。”
“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做成的。这个奖,应该属于千千万万的基层工作者和默默奉献的志愿者。”
“也应该属于每一位照护者。他们既是星河项目要服务的对象,也是整个认知症照护体系中最重要、最伟大的一环。”
“他们,才是真正的英雄。”
“我们做的其实是一件很小的事。就是陪他们一段路,帮他们顶一会儿,让他们知道,这条艰难的路,他们不是一个人在独行。”
她余光扫到摄像机旁,摄像助理捧着一台iPad,画面里是靳明站在舞台一侧,正用一种含着骄傲与无限爱意的眼神,安静地望着她。
忆芝下意识眉眼一弯,笑了起来,重新看向镜头,
“靳明,你在听吗?”
全场静止了一秒,屏幕里的靳明微微一愣,随即唇角无法抑制地扬起,露出一个干净、温热得近乎少年般的笑容。
“谢谢你。”
“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给了我一个家,也给了我奔赴山河的勇气。”
“是你让我知道,哪怕随时会沉没,也要勇敢地去爱、去承担,去体会人生路上的每一处风景。”
“没有你,我不会是今天的我。”
靳明站得笔直,目光灼灼,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比任何时候都更温柔。
全场响起更加热烈而持久的掌声。
——再两年后——
午后的阳光落在院墙上,柿子树的枝丫被风吹得微微摇晃。
靳明站在梯子上,正一只一只摘着树梢上熟透的柿子。他左手拎着篮子,右手伸出去够了一下,脚下的梯子发出“咯吱”一声响。
“你踩稳点儿,当心别摔了。太高的就别摘了,留着给鸟儿当零食吧。”
忆芝坐在秋千上,短发被风撩得有些乱,正拿软布擦拭刚摘下来的柿子,再八个一份装进礼盒——自从他们搬回来,又恢复了老传统,每年秋天都给邻居们送柿子。
不远处,两个孩子一边歪歪扭扭地学走路,一边咿咿呀呀地抢着一只玩偶小熊,保育阿姨在旁边护着。
一条小狗也掺和进来,柯基串,不太纯,正“啊呜啊呜”地咬小男孩的裤腿角。
夏天的第一个暴雨夜,忆芝总听着院墙外有动静。靳明出去一看,是这么个小可怜,一条腿被车压坏了,伏在门口呜咽。
他们连夜送去宠物医院,回来时只剩下三条腿,却照样奔得飞快,尾巴老是翘着,活像个胡同小霸王。
“罗锐!不要和妹妹抢玩具!”也不管孩子听不听得懂,忆芝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又笑着摇头,继续擦柿子。
靳明站在梯子上朝孩子们看过去,悠悠道,“锐锐,妈妈都喊你大名了哦,再不停手要挨收拾了。”
忆芝瞥了他一眼,笑着说,“我天天叫你大名,那怎么说?”
他转过头,一脸受伤,“你收拾我还少啊?”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还是叫我大名吧,叫小名我更害怕。”
一旁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忆芝随手点开,是知见集团公众号的推送,画面里是纽约时代广场大屏幕,纳斯达克敲钟仪式。
“哎哟。”忆芝抬头冲靳明喊,“白屿晨在美国敲钟了!”
“敲得响吗?”靳明刚够到一个柿子,检查了下外观。
“估计挺响的。”忆芝点点头,又放大了屏幕细看,“这个……是婉真她二叔吧?还有几个股东也去了……诶,你怎么没去?”
“屿晨邀请我了,但我真觉得……没必要。”靳明从梯子上下来,抱着篮子坐在她旁边。
他暼了眼孩子们那边,“再说了,把你们四个丢在家,我也不放心。”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敲钟画面,“我挺替他高兴的。这是他的愿望,这一刻也确实应该属于他。”
忆芝接过篮子,继续擦柿子,漫不经心地问,“你说咱们的股份,再分红是不是能翻倍啊?”
小狗和靳明最亲,晃着三条腿跑过来,站起来扒他裤腿。
“翻倍不至于……”靳明弯腰揉了揉狗脑袋,顺手拿起她吃了一半的苹果咬了一口,打趣说,“怎么着,嫌我赚得少,要靠分红过日子啦?”
“一边儿去。”她笑着推了他一把。过了片刻,又轻声问,“真不难受?”
靳明还没来得及答话,那边妹妹打了哥哥一巴掌,罗锐咧嘴大哭,狗也奔过去,急得围着他转。
靳明赶紧过去,一手一个把两个孩子抱起来,没着急安抚还在大哭的儿子,却把女儿在怀里颠着哄,
“萌萌真厉害,跟你妈一脉相承,咱家的男人都让你们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忆芝“啧”了一声,刚要数落他,他却嬉皮笑脸地凑过来,在她脑门上响亮地亲了一下,鼻尖轻轻蹭着她的,声音低下来,
“我有你,有孩子们,这世界没人比我更满足了。”
忆芝嘴角翘着,正要说什么,小姑娘已经爬到她身上,踩着她的腿,搂着她脖子,像一只小动物一样往她脸上蹭。
她扶着女儿,边哄边教训,“靳萌萌,以后不许打哥哥了。你看他哭得,多可怜。”
罗锐确实可怜。靠在靳明身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脸都是豆大的泪珠子。
小女孩软绵绵地靠在忆芝身上,低头玩着她手指,忽然奶声奶气地叫了声“妈妈——”。
抬起头,一双眼睛又圆又亮,盯着靳明的脸,半晌,又小小声叫了声“爸爸”。
风一阵一阵地吹,柿子树上的叶子纷纷飘落。
温润流转的时光,被深秋的夕阳晾晒得通透。
这就是他们的今生。
幸好,没错过。
——正文完——
有些人终其一生,从来不是为了站在谁之上,而是当有人被这个世界踩在脚下时,他们愿意伸出手。
小林
2025-11-1 15:35于Boston
第99章 正文线番外1 两个
北京的九月,暑气未消,空气里还裹着一层黏腻。忆芝胳膊上前阵子起了些湿疹。医生说无大碍,外搽内服即可,现在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
山里一到入夜,气温就降下来,他们周末通常会回百望山这边,晚上关了空调,开着窗子睡。
但这晚不知怎的,两个人都在床上翻来覆去。
风穿过松林,扬起了窗边的纱帘,却吹不散屋子里那股莫名的让人不那么好睡的燥意。他们并排躺着,各自沉默,彼此靠得不远不近,像是早就已经习惯了这样熟稔而安静的夜晚。
靳明侧过脸,见她闭着眼,睫毛却偶尔轻颤,显然也没睡着。他低声问,“你是不是也睡不着?”
“嗯。”忆芝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毫无睡意。
“那……聊会天儿?”他建议。
“好啊,你想聊什么?”她应着,话音未落,他却忽然凑近亲她。温热的鼻息带着明显的意图,掠过她耳侧、下颌、一路往下。
她被他这别出心裁的聊天方式逗笑,轻哼一声,“有你这么聊天的嘛?”
“我这不是……没话找事呢。”他正忙着,声音咕咕哝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