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透过窗子照进来,斜照在她桌上的那块小牌子上——“为人民服务”五个字,在阳光下亮得耀眼。
那是她在这里留下的最后一道光。
欢送饭就在街口那家大家常去的小馆子,走路十分钟。忆芝人缘好,又是刚结婚,几乎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到了。
饭桌上,领导先说了几句客套又暖心的祝福,末了举起茶杯,“那就以茶代酒,祝忆芝新婚快乐,前途闪亮。”
“新婚快乐,前途闪亮——!”一桌人热热闹闹地碰杯,一饮而尽。
杯子刚落下,实习生小梁就抱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袋子过来,“忆芝姐,这是我们凑份子给你准备的送别礼物!”
忆芝笑着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各种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最上面是一盏木鱼形状的LED台灯。
“在新单位想摸鱼的时候就敲一敲。”小梁说得一本正经,这个明显就是她挑的。
底下是一个盆栽造型的毛绒玩具——一盆表情欠欠的绿色香蕉,五官齐全,蠢得很可爱。
“这叫‘禁止蕉绿’。”她每天的饭搭子张姐说着,自己先笑出声来。
还有一大包混搭口味的零食,包装袋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防卷应急包”。
“别让CBD那帮资本家把你卷瘦了。”这是崔大姐的手笔,她平时就爱往人桌上塞吃的。
正乐着呢,有人忽然冒出一句,“这个倒不用担心。忆芝的老公,不就是知见基金会的主席嘛,星灯计划的金主爸爸。”
话音刚落,马上有人接上去,“那我们忆芝现在就是……名副其实的金主妈妈!”
全场爆发出更大的哄笑。
小梁一脸羡慕地说,“忆芝姐,婚礼记得通知我们呀!我还没参加过豪门婚礼呢!”
忆芝看着一桌人,简直不知道先回哪句才好,只好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我们没打算大办。不过,肯定要请大家吃顿饭。”
“行啊,内场婚礼咱不抢座,外场酒席咱一定参加!”一群人又笑成一片。
饭局过半,忆芝从洗手间出来,正好碰见张姐。她凑上来,压低声音,“哎,跟你说两句悄悄话。”
她俩每天一起吃午饭,张姐年长一些,人也热心,把忆芝当妹妹看。
“你现在工作也变了,身份也变了,”她轻轻点了一下忆芝手上的婚戒,眨眨眼,“去了新单位,别光顾着干事业。有些事儿,咱女的还是得趁早想一想。”
忆芝明白她指的是什么,笑了笑,“我们还没具体聊过这个呢。”
张姐摆摆手,“这事你自己的想法最重要。”她声音不高,却透着女人之间的惺惺相惜,“你要是不想要,完全没问题。可如果有这个打算,早点考虑不是坏事。恢复得快,将来也轻松点儿。”
忆芝点点头,“我记下了,谢谢张姐。”
“不是催你啊。”张姐拍拍她的手背,“我就是岁数大了才想明白的。年轻时候老觉得人生的主线是别的。其实有些事……是该赶早不赶晚的。”她叹了口气,“不说别的,身体恢复起来真的挺吃力的。”
忆芝心疼地握了握她的手。
小梁正好也去洗手间,一脸好奇地凑上前,“两位姐在说什么悄悄话?神神秘秘的。”
张姐轻轻打了她一下,“大人说话,小丫头片子瞎打听什么?”
小梁一脸不服,“我知道啦,肯定在说要宝宝的事。”她马上又换上一副星星眼,“现在网上都不劝生。可是……忆芝姐这么美,姐夫又帅,这基因不生宝宝太可惜啦。”
忆芝笑着掐她脸,“你才多大,懂得还挺多……”
徐姐也跟着打趣小梁,拉着她一起去洗手间。忆芝在原地站了片刻,才回到热热闹闹的包间里。
饭局之后,和大家在餐厅门口一一道别,忆芝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靳明那间开工不久的旧仓库。
院子里重新铺了碎石,锈迹斑斑的卷帘门也换了,红砖墙经过高压水枪冲洗,褪去陈旧,焕发出朴素的生机。
相比起CBD那座冷峻利落、每一处都彰显着资本味的知见总部大楼,这里更像一个刚刚破土、充满无限可能的实验室。
她提前告诉过他要过来,但没说具体几点。靳明正和几个工程师跑测试,一见她进门,便冲她招招手,“来得正好”。
他穿着米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副眼镜递过来,“戴上试试。”
设备并不复杂,核心是一副集成了摄像头与骨传导耳机的眼镜,通过蓝牙连接手机端应用,佩戴者可以借助语音交互接收周围环境的实时反馈。
忆芝戴上试了一下,又摘下来看了看,“骨传导眼镜,再加摄像头……这个,会有点贵吧?”
靳明点头,“成本确实不低。好在政府在残障支持这一块的力度很大,还有民间的公益基金,好几家都表示愿意提供补贴了。”
他又拿起另一款看起来像户外头灯的小装置递给她,“这个是替代方案,夹在帽檐上,搭配普通耳机也可以用。”
忆芝接过细看,装置虽小,却嵌了四个摄像头,配置不比一部高端手机低。
旁边的齐思海笑着接话,“这个是初代样机,靳总上午亲手装的,用的还是知见的供应商,白屿晨帮忙谈的价,成本压得死死的。”
忆芝咂舌,“你这动手能力挺强啊……怎么家里门铃坏了你不会修?”
老板被当众揭了老底,所有人都笑得幸灾乐祸。靳明无奈地挠挠头,“那种老式门铃,得找电工。坏了就甭修了,明儿我买个无线的换上。”
一旁负责第三方地图接口的工程师一直盯着电脑屏幕,几次放大缩小一处老小区的实景图,回头喊靳明,
“靳总你看这个。老小区,导航只能精确到小区入口,里面楼号乱、岔道多,根本没办法指到具体单元。”
“这种地方,明眼人找个楼都费劲。”他叹了口气。
他们已经做到了在街道、地铁、医院等多个典型场景下,识别障碍物、路线、信号标识与人流密度。但总有一些过于复杂琐碎的现实情境,是模型短期内难以补足的。
齐思海也凑过去看,“和我爸妈住的那片差不多。他们也是老小区,分好几个区域,楼全从一号排序,外卖小哥进去都得懵。”
“这还是北京,”他说,“要是小城镇、村子里,这种情况会更多更乱。”
“算力不够可以加,但这最后一百米,真挺让人无力的。”有人低声嘀咕。
靳明眉头微蹙,手指在桌上轻敲,“模型可以继续训练,可再精细也填不满这类环境的数据空白。”
他思索了一下,“这些时候就得靠使用者自己决断。但对视障人群来说,这种决策风险太高,效率也太低。”
“那就发动群众。”忆芝看着他们苦恼的样子,脱口而出。
众人一愣,靳明也转头看她,眼里带着询问。
她伸手指了下屏幕里的地图,“咱们找不到路,会找个人问一句,但盲人也许还需要有人带一段。随便找人,对方万一不认识,或者没时间,就要重新找。”
“所以能不能……有一类专门注册的志愿者?”
她指指自己,“比如我这样的人,还有沿街商户,志愿者可以自由选择上线帮助或者休眠模式。”
“如果盲人用户遇到困难,就可以通过系统向附近在线的志愿者发出实时定位求助。”
“一个人帮一个人。技术解决不了的场景,人力可以。”
屋子里静了一瞬,随即仿佛一颗火星落入了干燥的草原,所有人的眼睛都倏地亮了起来。
“这不就是……‘帮了么’在线接单吗?”齐思海第一个开口,“咱们原本就有社区场景建模的接口,可以加一层人力辅助标注。”
负责语音交互的王铠也转过椅子来,“我记得有个老年互助App,好像就用过这种半开放志愿者网络,可以参考它的调度机制。”
“要是店铺商户注册志愿者的话,系统可以直接做标注。”另一个实习生也插进来,语速飞快,“模型识别到支援点,就用特定的振动模式提示用户。”
靳明已经走到白板前,把这几个设想一条条写了上去,又默读一遍,添了两条关键的技术注释。
“嗯。”他点头,“这个可以往核心方案里推进。”
气氛立刻被点燃,几个工程师围在白板前讨论着技术路径,有人打电话向熟人取经,有人三两笔就画出了模型调度结构图。
忆芝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一个个陷入热烈而专注的讨论中。她没再出声,轻轻将试戴过的设备放回桌上。
晚饭在附近的小馆子吃的,饭后两人没有叫车,牵着手一起慢慢往回走。
“其实那个思路,也不能算是我原创。”忆芝说,“以前看过一个App,叫Be My Eyes。志愿者通过视频帮盲人解决一些现实难题,比如识别颜色、标签、说明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