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芝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辆车上。
新车。还散发着刚提没几天的味道。
他不玩超跑,却因为她一句话,就提了一辆车。
“我没有要开你的车的意思……”她声音低下来,眼神也跟着往下落,“我以为你——”
她原本想说“我以为你肯定有”,可话到一半,又觉得这么说太直了,像是在反问他干嘛非要买车来装。
或者,另一个可能——这车是因为她才买的——她更不想捅破。
她闭了闭眼,咽下后半句。
靳明却似乎听懂了,笑了一下,没去揭穿,
“你以为我本来就玩这个,才找这个项目来请我?”
忆芝抿了下嘴唇,算是默认。
“那你也挺会设身处地的。”靳明往那车的方向一抬下巴,“既然来了,要不要试试?”
忆芝转身看了一眼那台白色的Aventador SVJ。
绝妙的空气动力学线条,V12自然吸气发动机,百公里加速2.9秒。
说不想试,那是假的。
“我最多帮你遛遛车,新车刚提,不该直接飙。”
就算能,她也不会真用他的车去提速压弯。这点分寸,她心里有数。
忆芝戴上头盔坐进驾驶位,扣好安全带,双手握上方向盘,手指下意识的在碳纤维质感上描摹,像是在确认彼此的温度。
靳明站在原地,看她发动车子。
一声低沉的引擎咆哮在机库内炸响,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巨兽猛然睁眼。
随着她轻轻一脚油门,V12发动机的怒吼从车尾炸裂而出,气流卷动,连地面都隐约震颤了一下。
那不是在启动,那根本就是在唤醒某种沉睡的野性。
忆芝戴着头盔,回头扫了靳明一眼,眼神透过护目镜落在他身上,一闪即逝。
他看着她换挡,踩下油门,那台白色的SVJ尾灯划过一道红光,排气口低吼不止,如箭矢一般缓缓滑出机库。
靳明站在原地,双手插兜,望着她消失在赛道深处。
引擎声越拉越长,越拧越紧,如同一把琴弦被拉至极限,直到被速度吞没。
中速开了十几圈,忆芝把SVJ缓缓驶回维修站,机修师上前检查,靳明也走到车窗边。
她从驾驶位下来,摘下头盔,被汗水沾湿的头发贴在额前,脸上带点热意,却笑得轻松。
“感觉怎么样?你好像没提速。”
忆芝看了一眼刚才咆哮过的猛兽,此刻正伏在原地散热,偶尔发出几声细微的金属脆响。
“新车不能一上来就猛踩,我只是帮你把发动机磨合一下。”她侧头朝赛道租赁车区一指,“真要跑圈,我还是开我那辆。”
她重新戴好头盔,坐进那辆熟悉的GT500。论性能它远不如SVJ,可她和这辆车磨合得久,节奏对得上,也更敢开。
机修师拿着检修记录走上来,忆芝降下车窗,“靳总不玩,我开一个Q就回来,二十分钟,记得给我信号。”
她回头看了一眼,靳明站在机库外,孤孤单单地望向她这边,阳光下一个人影被拖得老长。
她以为能一起玩,结果他更像个专程来陪她跑圈的观众。
机修师心领神会,“放心开,我帮你陪贵宾。”
忆芝咧嘴一笑,把GT500驶上赛道。今天场地清净,没有别的车,机修师站在侧方,按表的同时朝她打了个手势。
手势一落,她猛踩油门,黑色的GT500像一道影子窜出去,轮胎在赛道上留下一抹焦痕。
第09章 我哥是十岁那年没的
她的风格干净利落,如一笔写得流畅漂亮的行书。
靳明站在控制台的屏幕前,看着忆芝过弯时微微甩尾,却精准地贴着赛道弧线滑过,没有一丝多余动作。
她的节奏极快,补油、刹车、推方向,每一个动作都自然得像是条件反射。
机修师发现他的视线一直跟随着那辆GT500,朝控制台屏幕一抬下巴,“这姑娘开得不错。”
靳明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对方耸耸肩,“不是来拍照发朋友圈的,也不是那种没事就地板油乱飙的。”
“她下赛道之后,做得最多的事,是和教练技术复盘。”机修师继续说道,“说她是来挑战极限吧,她又无所谓快慢。每次都一个人,不飙车,也不和人比。”
GT500刚刚完成一次漂移,动作精确流畅,一气呵成。
来赛道玩,是忆芝难得的破格。
头一次来,是跟着玲子被朋友带来打卡的。那次她也壮着胆子试了试,有教练在旁边指导,她第一圈就能把过弯做得行云流水。
谈不上精准,但干净利落。
她挺喜欢那种感觉,跑得快不快不重要,重要的是,整个局面在她手里。
不像生活。
她连自己能不能顺利走到底都不确定。
计时表显示二十分钟,机修师扬起手里的记录板,向赛道上的GT500打了个信号。
忆芝减速进站,车子低吼着滑入维修区。她摘下头盔,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发丝贴在额前,脸颊被热气蒸得泛红。
靳明迎上来,递给她一瓶水。
她拧开瓶盖,仰头咕嘟咕嘟喝了大半,这才长舒一口气。
“真不玩儿啊?”她看他一眼,“在这陪我耗一天,多无聊。”
靳明目光还停在她额角的乱发,一时没移开。
“没多无聊,”他慢悠悠地说,“刚才有人陪我聊你。”
“怪不得我在车上老想打喷嚏。”忆芝看了一眼远处,机修师正在和人一起换轮胎,“你们聊我什么了,不会是说我技术太烂吧。”
靳明轻轻一笑,摇了摇头。
“他说你下赛道从不和人比。”
忆芝坐到控制台边上,解开发圈,头发散下来,她用手拨了拨,“比来比去,输啊赢的,有什么意思。”
靳明看着她动作熟练地把头发重新拧成个丸子头,露出光洁的额头,脸侧还带着汗意,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感觉到他的目光,朝他看过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该盯着看,把视线移开,换了个话题,
“你为什么喜欢赛道?”
在他认识的人里,爱上赛道的无非几种:图刺激,争胜负,或者……装逼。
她不炫也不飙,他倒有点好奇,她图个什么。
忆芝笑了下,
“说得轻巧点,是爱好。”
明显留了个尾巴没说完。
她望向远处,正午的阳光打在沥青上,那截直道被烤得发烫。热浪虚浮着,仿佛时间在那里开了个洞,把她一点点带了回去。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才转头,随口问了一句,“你小时候……认识我哥吗?”
“他叫柴鹏,跟我爸姓,我跟我妈姓。”
靳明蹙了下眉,试图从记忆里翻出这个名字。
“你比我大三岁,他大我五岁……”忆芝顿了顿,心算了一下,“你们家搬走时我还没出生,那时候你也很小,要是不记得,也正常。”
她低着头,手指摩挲着水瓶的标签纸,一圈又一圈。
“我哥是十岁那年没的。”
阳光照在赛道上,泛起一层晃眼的白,她的声音里却全是阴影。
“咱那片胡同附近有个大湖,你记得吧。那年春节过完,他带我偷溜出去,想去划冰排。”
“我哥先从栏杆翻下去,没走几步,冰就塌了。”
她眼神微动,仿佛那场事故,从未在她眼前消失。
“在附近晨练的好几个人下去救他,前后就几分钟,围观的人里还有个护士帮着抢救,还是没救过来。”
她说得很淡,像只是在转述别人家的事。
“我爸妈花了很久才接受,他不会再回来了。”
“但我很早就明白了,命这种事,不是你自己能决定的。”
“你跑得再快,挣得再多,喊得再响,都没用。”
“你不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她懒懒地向后一靠,手肘搭在控制台边缘。
“但赛道不一样。”
她看着他,唇角挑起一点淡淡的弧度,“至少在这件事上,我说了算。”
她说完,把喝空的水瓶压扁,一扬手,水瓶在空中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落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
“听起来是不是挺神经的。”她笑了笑,声音里带着自嘲的意味。
风吹动她额前的几缕碎发,靳明看着她的眼睛,那里并无哀伤,仍然笑着,眼底却是一片虚空。
不知为何,他忽然忆起那天他们相亲,她望向窗外时,眼神就是这样。
他心里猛然一紧,直觉自己该说些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逝者已逝,对于亲者来说,任何安慰都是徒劳,她还要费神答谢。
回到市区,他们在一家潮汕粥底火锅吃晚饭,就在他办公楼的底商,是忆芝喜欢的清淡口味。
她看着他默不作声地往调料碗里放了许多小米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