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明上前一步,盯着那帧机器人“抬头”的画面,
“视觉系统先捕捉,模型学习之后,在类似场景做出了情绪反馈……这不是单向模仿,是自洽行为。”
“也就是说——他自己,选择了表达。”
所有人都涌过去看回放,争论声此起彼伏。
忆芝听了半天,终于迟疑着开口,
“……所以我这算是,打通了他的任督二脉?”她偏了偏头,笑得带点得意。
周围几个技术员还在低声惊叹,有人调出模型日志,逐条核对它的决策链条。她却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到底触发了什么,只觉得这个小胜利颇有趣。
“差不多吧。你是第一个让它走神的人。”靳明的视线还落在那台机器人身上,“你刚才做的事,触发了一种它无法归类的状态反应。”
“我们以前没主动尝试过这种干扰场景。”他偏过头来看她一眼,“也许以后该多请点你这样的外援。”
忆芝挽了下耳边的碎发,有点不好意思,“没给你们添麻烦就好。”
她望了一眼那台机器人,又望了他一眼。
这一刻,她忽然有点明白了,靳明把她带来这里,是想告诉她,他手里的东西,不只是钱而已。
“饿了吗?请你吃饭。”靳明收回视线,看向她。
忆芝低头看了眼手机,已经快五点了。
“现在?你不是六点还有会?来不及了吧。”
她再心大,也能看出来,靳明并不是不忙,而是因为她,“不忙”了一下午。
靳明也看了下表,语气笃定,“来得及。”
“那……去哪?随便找家近的吧。”忆芝心里飞快盘算着——就算近,这一进一出也赶不及吃一顿像样的。
靳明嘴角一勾,轮到他不按套路出牌了。
“食堂,就在二十楼。”
“啊?”
“嗯,你先去,我还有点事跟他们对一下。”他示意刘助理带她去,没有要她等的意思。
忆芝点点头,跟着刘助理往电梯走。
等电梯时,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小团人群还在,围着机器人,讨论声断断续续传来。
靳明站在人群边缘,略微低着头,和吕工说着什么。
他看上去完全就是他们之中普通的一员,认真听,偶尔点头,眼神里带着专注。
那一瞬间,忆芝觉得他和之前给她的印象不太一样了。
他没穿正装,手插着兜,外表松弛但神情专注,整个人已经沉进了那个她不熟悉的世界。
可那样的他,却不让人讨厌。
不是金钱堆出来的架势,也不是年纪轻轻就坐在高位的优越感。
那种专注,只有真正热爱的人才会有。
忆芝忽然意识到,自己有点想认识他了。
直到电梯门开了,刘助理回头轻声唤了一句,“罗小姐?”
电梯里,忆芝转头问刘助理,“你们单位还有食堂呀,大厂风范。”
“我们食堂可比大厂的好。”刘助理信心满满,“靳总如果没有应酬,也经常在食堂吃饭。他大部分时间就住在顶层的penthouse.”
忆芝没听明白那个英文单词,但她大概听懂了,靳明就住在办公楼的顶楼。
她笑着打趣,“哟,不是独角兽老板吗,怎么比牛马还牛马?吃住都在公司。”
刘助理没反驳,“他呀,上班也是上班,下班也是上班,和我们都差不多。”
忆芝刷了工牌,刚踏进食堂,就意识到,这里和她以为的“公司食堂”完全不是一回事。
没有玻璃挡板,也没有统一制服的阿姨,整个空间如同酒店自助餐厅和艺术画廊的混合体。
取餐区是环形流动设计,锅碗瓢盆都擦得发亮,中央的开放厨房有厨师现场炙烤、摆盘。
靠近入口,是冷餐与甜品区,一格格色彩精致的小食,牛油果切得像花、海苔包着温热的豆腐丁,摆盘讲究到做展览一般。
热气从蒸笼里缭绕升起,在头顶柔和的灯光下,带着一股不动声色的高级感。空气里没有食堂应有的油烟味,反倒混着柠檬、香草和慢炖高汤的味道,叫人闻着就饿。
忆芝站在原地看了好几秒,有点没反应过来。
靳明拎着盘子走到她身边,眼神落在她的空盘子上,“想什么呢?”
忆芝抬起头,表情复杂,“在想……有这样的食堂,你们员工是怎么保持身材的。”
“健身房在二十五楼。一般可以先健个身,再吃饭。”靳明答得稀松平常。
忆芝看他一眼,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那是不是还有洗浴、桑拿?”
“这些倒没有。”靳明说得诚恳,脸上却忍不住带出笑意,“不过是个好点子,明天让刘助理和行政讨论一下。”
忆芝也笑了,跟着他往前走,沙拉区的摆盘好看得仿佛艺术展品,她拿了点叶子菜。靳明忽然提醒,“热菜那边今天有泡椒鸭腿,那个不错,你可以试试。”
“你自己平时也吃这些?”
“嗯。晚上饭局多。中午一般就在这里,和团队一起吃。”
他选了一张靠窗的位置,特意让她背对人群。有人望过来,他一抬眼,对方立刻收回视线。
忆芝用筷子戳了戳泡椒鸭腿,没着急吃,“所以,你今天说的‘视觉学习’,到底是什么意思?”
终于问了句正经的。
“就是让机器像人一样‘看’和‘学’。”靳明尽量用通俗的语言味她解释,“比如一个人做了个新动作,机器人‘看到’后,会用算法把动作的目的和结构转化进它的神经网络。下次在类似场景下,就能自己复现出来。”
忆芝听完,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努力地在脑子里拼装他的话。
“也就是……”她慢吞吞地说,“让它明白‘为什么这么做’,而不是只会照搬某个动作?”
靳明看了她一眼,点头,“可以这么理解。”
她点点头,“之前常听说算法、模型这些词,今天好像……第一次知道机器人的一个动作背后,原来藏着这么多事儿、这么多人,挺不容易的。”
不是复杂术语堆砌出来的赞美,却让靳明心里微微动了动。这好像是她第一次……没有在敷衍他。
“不过我听刘助理说,你现在很少去实验室了。”忆芝抬眼看他。
靳明喝了口水,有点无奈地笑了下,“现在基本不动手做技术了,大多是谈融资、控股比例、协调股东、跟资本过招。”
他往椅背一靠,语气带着点疲惫,“麻烦一百倍,无聊一万倍。”
忆芝听出了那句“无聊”背后的真东西:不是对日程厌烦,而是对妥协本身厌烦。
“……原来你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她看着他,轻声说。
靳明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你刚才,是在关心我?”
忆芝翻了个白眼,“我关心的是,下次来还能不能吃到泡椒鸭腿。”
靳明眼神亮了一下,立刻追问,“那就是说,我们还可以有下次?”
忆芝看了他一眼,没答话。
落地窗外的天已经暗下去,高楼林立的CBD在夜色里像海面上的浮标,一盏盏灯次第亮起,如同为这座城市的心事打上了码。
“今天应该耽误了你不少正经事吧。”
“谢谢你花时间……”她顿了顿,“……谢谢你跟我讲了这么多你的日常。”
靳明轻轻一笑,目光落在她脸上,“谢什么?”
“那你觉得,怎么样?”他补了一句,想听她真正的感受。
“还行吧。”忆芝先敷衍一句,随即见他没有移开视线,便坐直了些,认真道,
“你……不错。你的一切,来的有理有据,不是我以为的那种霸总。”她差点笑出声,还是忍住了。
“你今天叫我来,就是想让我知道这个吧?”
靳明转了转杯子,酝酿着措辞,最终看着她的眼睛,
“是也不是。”他的声音平静而坦白。
“不是呢?”忆芝没听出他的欲言又止。
靳明的眼神明显闪了一下。
——我想再见你一次,但找不到更好的理由。
这句话,他终究没说出口。
“还有就是……看看你对我这地方有没有那么一点点兴趣。”他换了个轻松的语气,“顺便再显摆显摆我们这食堂。”
“怎么样,水平不错吧?”他手搭着椅背,笑着抬了抬眉,一脸嘚瑟,像个等夸的小孩儿。
“确实不错。”忆芝点点头,接着又一顿,
“但我是看你邀请得够诚恳,才不好意思拒绝。谁知道你会不会回家告状,七拐八拐让我老妈骂我。”
她冲他瞪了一眼,他也没反驳,只是看着她笑。
忆芝也笑了,没再和他争。
“你是不是该去开会了?高级牛马。”抬手看了看手腕上并不存在的表,“以后有机会,我带你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