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上的事我们彼此彼此吧,也别五十步笑百步了。其实我觉得你之前的提议挺好的,打算先考个硕士试试,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小邵一时诧然,怔愣半晌,才道:“这事也怪我,要是我当初早点让你过去试译,说不定现在压力就没那么大了。”
“没关系,主要我当时那个身体情况,没过多久就要做手术了,最后也不一定能成。”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等你考上以后肯定会有更好的机会。”
“多谢,借你吉言。”
为了使这宽慰更具说服力,自身的悲惨要得到缓解,往往需要更加惨烈的事做对比,小邵提起身边的一桩新闻:“不过我们都还算好的,起码维持着表面的体面。我们公司前两天有个女生——你应该见过,就上次你来逛展说有点眼熟的姑娘,记得吗?”
江微很快将她所说和一个名字对应起来,心里轻微刺挠了下,“不是说她刚入职不久吗?”
“是啊,她在国外学的艺术管理,据说有不少资源,入职后的第一个项目就是她力荐的艺术家,结果你猜怎么着?不仅票都没卖出去几张,闭展后还让一个挺有名的网红挂网上骂好几天,赔钱又丢人。后来才知道原来那个画家就是她在国外交的男朋友,找了几个富二代装藏家哄抬价格,然后出口转内销,请一堆水军在国内发通稿炒作,野鸡大学吹成列宾美院,实际连俄罗斯的签证都没办过。
“被发现之后当然是直接辞退了。不过她那富二代男友用这次展览唬弄住他家老头子,给他开了家设计公司,还投进去好几百万,恐怕是早有计划,我估计人家现在都当老板娘去了。”
说到这个,她的嘴跟拧开的水龙头似的,一股股地往外流,灌进听客的耳朵里。做完总结陈词,才意识到这样的例子很难衬托出她们的“幸运”,闭口不言了。
江微的重点却在其他地方:“她有男朋友?”
“一直都有啊,每天上班拎只大象灰的菜篮子,生怕别人不知道。”
小邵尤在那边鄙夷,她下意识往身前瞟了眼:林聿淮在前面安静开车,面上神情淡淡,并未作出什么反应。
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她们说话。
等江微把这个消息消化完,对方早拐到其他话头上,她没留意到她又说了什么,草草扯着闲篇混了过去。
小邵住的地方比她要远些,途中经过江微所在的小区附近,她难以忍受自己还穿着前一夜没洗的衣服,提出要先下车。
他在前面的路口停下,让她到家发个消息。江微走后,车内重归于寂然,只剩下偶尔冒出的导航播报声。
刚才她简单为他们互相介绍了几句,两人在此之前一面之缘都不曾有过。
彼此全然不熟悉的人在一起,为避免尴尬,总会想方设法寻找共同话题。他们之间的话题倒不难找,现成摆着一个。
江微虽早早离开,依然他们的念想中言行举止,倒跟三个人都还在场似的。
两人各自在心里琢磨着,先开口的还是小邵,一个不痛不痒的开场白:“你跟江微认识很久了么?”
“算久吧。”
仔细算一算,居然足足占到过往人生的三分之一。
虽然在这段看似旷日持久的情谊中,又有一半多的时间全是空白,而他在她那里扮演着无足挂齿的小角色。
只是世事如烟,积攒得厚了,再不值一哂的剧情都显得好像举足轻重。
“难怪呢,”小邵笑道,“看你们感觉就不太一样。”
“怎么说?”假如她不是恭维的话,他是真好奇这一点就是怎么看出来的,毕竟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
“一开始她在我们眼里就是出了名的难接近,男生请她出去玩都请不动,我们还以为她有男朋友才避嫌,后面发现不是,她就是太怕欠人情,偶尔就是打个饭签个到的忙,谁帮她顺手做了,她都要郑重其事地和每个人说谢谢,其实有时候搞得大家挺尴尬的。她对你倒是没这么客气。”
听她提到江微的大学经历,他才引起些兴趣,“但我看你们同学关系挺好的。”
“她就是那样一个人,把别人的帮助拒之门外,倒从来不吝于帮助别人。谁会讨厌这样一个人呢?我记得大一上文学导论,团队作业的选题是杜拉斯的《情人》中的叙事艺术。因为这书实在是太难读,一开始是‘我’,后来又变成‘她’,几个叙述视角切来切去,全组没有一个能看完的,还是江微包揽下来,上台做的报告。后来我问她怎么讲得那么好,她说她高中时就是看完这本书,突发奇想学着用第三人称写日记,用外聚焦的视角写自己的故事,这样要是被家长发现了还有狡辩的余地。你别说,最后这门课我们老师打分——”
“吱呀”一声,行进的趋势戛然而止,车胎发出一声尖啸。
车在路当中停了,是他踩了急刹。
小邵在座位上一个踉跄,话说到一半生生截住,还以为是前面转了红灯,探出去一看,离信号灯还差得远,这般大惊小怪的。
脑袋缩回来时,发现林聿淮正转过头来,一瞬不眨地凝视她,“你刚才说什么?”
她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还疑心自己说错了什么,支支吾吾地不肯再讲。
他稍微平复了语气,缓声道:“没什么,我就是想确认一点事情。”
重复这个问题的时候,他面上尽力维持平静,没人注意他的手正在微微战栗,险些握不住方向盘。
从听到那个书名伊始,他便有一种格外强烈的预感,那预感近在咫尺,渴望戳破,却不敢去碰触。
仿佛站在一扇虚掩的门前,想要伸手推开,又怕看见门后的真相。
“我说什么来着……哦对,我说我们老师最后给打了很高的分数。”
“不是这句,前面的内容。”
于是小邵不明所以地从玛格丽特杜拉斯开始复述,为了防止有遗漏,她尽可能讲得详细,甚至连组里组员的名字都想起来了。
他静静地从头听到尾,当中没有表态。她说完后,看见他一言不发地默了顷刻,打开一旁的扶手箱,摸出来只空烟盒,又捏成一团,随手扔在副驾的座椅上。
“不好意思,我可能有点事情要办,我帮你再叫一辆车吧。”
小邵倒是很痛快地走了,大概是被他这样的一惊一乍的吓到,也不想再跟他一起待着,宁肯在路边拦辆出租回去。
最后留下他一个人,随着车流走走停停,一点点接近城区的边际,开上了环城高速。
从中心的繁华到郊外的僻静,窗外掠过的景色逐渐萧疏,接近于荒芜。灰色的屋脊潜成一线,层层叠叠,远远地望过去,城市成了一片旷野。
其实他没想好该去哪里,因此没有一个确切的目的地,只是不停地往前开,让自己不要停下来,绕着整座城市跑了一圈又一圈。
在这一圈又一圈的寒风吹拂中,他一遍遍地推想起萦绕在自己脑海中的那个念头。
还有那本绿皮笔记本里的内容。
——那些曾经他深信不疑,现在想来却错漏百出、不堪一击的内容。
那夜他挨了江微的一巴掌,她说他看了她的日记。
当时他没能完全理解,却口不择言,认下了这状罪名。
单调的景致之间,思维显得太过凌乱,林聿淮仍试图从中寻找出一条逻辑:她的同学没有信口开河的立场,说出的话有足够的可信度。假定她所说的都是准确的,那么江微确实是用第三人称的手法记录过日记。
而他匆匆看过的那页笔迹里,不间断地出现自己和其他人的名字,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一个“我”。他以此断定她在写自己同别人的故事。
要是那个“她”就代表着“我”的话,所有这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难怪她说那是一本日记。
确认这一点后,接下来的推测都那么的顺理成章。“她”就是指江微,那么在文中一次次对着自己倾诉爱慕的也是……
想到这里,林聿淮不敢再往下深入,有一个答案梗在喉咙中呼之欲出,他却没有再说出来的勇气。
他把车开到油箱里一滴不剩,才在荒郊野岭找到一处加油站。负责的小伙子过来看了看,好心提醒他最好别等到油箱全空了再来加油,到时候烧坏油泵。
他对此却置若罔闻,自顾自划开手机,随机点进一个聊天框,切换成九键输入法,输入了那串困扰他长达几年,一度成为梦靥的数字。
输之前手还轻轻颤抖了一下。
然后平稳地依次按下3772。
屏幕上出现了与之对应的四个汉字。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空荡荡的宇宙间,命运的另一只靴子悄然落下,往事尘埃落定,难解的谜题拼上了最后一块拼图。
他放下手机,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对空气莫名笑了几声,笑声疏凉,惹得旁人侧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