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微惊魂未定地抓着林聿淮的衣襟,好在头脑依旧清醒,一瞬间急中生智:“我手机……手机还在对方手里,我开了定位的。”
老太太退两步,撇着嘴一扬手把手机扔远,与男子一前一后健步如飞地逃了。
那两条老腿倒腾得挺快。
危机解除。
江微如一个被抽走气的气球,浑身的力量都消失殆尽,腿一软,就要瘫到地上。
林聿淮伸手抱住她,不让她滑下去,安抚性地轻拍着她的头发,过了好一会儿,听见她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平稳,才扶着她进车里,替她系好安全带,然后折回去将掉落的东西收拾好,放到了后座。
他打开空调,一阵热风把她包裹住,抚平了她的神经。他问:“报警了吗?”
她摇头,“没来得及。”
“那直接去派出所吧。”
去派出所做笔录的路上,江微对林聿淮说:“谢谢,这次真的谢谢你……”
说着说着忽然开始哽咽,眼泪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有些时候是这样,正处于生死边缘之时,人会出奇地镇定,反倒是等事情已经过去,大脑缓过了劲,才开始思索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种种不好的结果和假设便在脑海中连番上演。
几年前,她看过一篇写到拐卖妇女的小说,作者是位当代名家,内容争议极大,读完后,她却只深刻记得那个被拐卖来的女孩在窑壁上,用指甲划出一道道痕迹记数日子。后来她每每看到相关社会新闻时,都会想到那面混着血泪的无处诉说绝望的墙壁。
然而今天,她自己居然差一点就要成为那个刻下满墙划痕的主人公。
“对不起,”哭过后,她声音有些哑,“我只是有点后怕。”
林聿淮只是说理解,并告诉她车内放有纸巾。
江微没去拿,仰起脖子捂着脸,用袖口吸干了泪水。
这一晚上已经够丢人的了,把一团湿乎乎的纸巾留在人家车上,或者攥在手里直到下车满世界找垃圾桶,对她来说都不能忍受。
报了警做完笔录出来,已是夜深人寂,时针已经快要转到一天的新起点。
车停在外面,大众的标下一排字母。她站在派出所门口,手在袖子里缩成拳头握了又握,犹豫再三,然后对他说:“今天真的太感谢你了,没有你,现在我都不知道会在哪里。”
她顿了顿,又道:“你吃过了吗?我请你吃宵夜吧。”
林聿淮刚打开车门,在前面转过头,看着她,弯了弯嘴角,露出不可言状的表情。
看见他的反应,江微心虚地不发一言。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自己万万想不到,距离她上一次和他撕破脸说不要再联系了没过几天,打脸就来得如此迅猛。
现在反倒是她要谢他的救命之恩,求着要与他产生联系了。
第5章 原来你也不过如此
店里挂钟的时针指向十二,江微一口口抿着粥。
从派出所出来后,她提出要请他吃宵夜,林聿淮坚持要先送她来医院检查。刚才在急诊室处理着嘴上的伤口,他忽然指着她的额头问,这儿怎么有点红。
她想了想,恍然记起好像是被那人推搡了一下,头撞上了站台前的栏杆。
于是他又坚持要查个头部CT。
等待CT结果的时间,两人在医院对面找了家海鲜粥店坐下来。
店内的装修主题是海的女儿,灯的造型都是海螺贝壳,墙上画了笔调简约的装饰画。林聿淮旁边的那幅是王子在公主的注视下苏醒,她对面那幅是小美人鱼在海中化成了雪白的泡沫。
等餐的时候她想,这童话选得可真不吉利,尤其还在医院附近。
江微正想办法不牵动嘴角伤口把粥送进嘴里,对面的林聿淮递过来他的手机,屏幕亮着,“现在我能加你微信了吗?”
她不能不同意,没有救命恩人主动要联系方式还不给的道理,未免太不识好歹。
于是她虔诚地双手接过,扫了他的码,填上验证信息,又双手奉还。
申请添加好友时看见他的微信名叫“Paradiso”,这个词她有点印象,意大利语中天堂的意思。
头像是张照片,应该是自己拍的,夕阳下一辆自行车的剪影,江微一眼就认出这是他高中时的车,还安了后座。
看见这张图的瞬间,她的心脏被灌满了泥浆,沉涩地跳动着。
林聿淮收回手机通过了好友申请,她吹着面前那碗冒着热气的百合粥,想起来什么,问他:“话说回来,那么晚了,你怎么会在那儿?”
“下班路上刚好路过。”
江微“哦”了一声,也没继续问他从律所下班怎么顺的路,她想,兴许是人家住得近或者有别的事要办。
她后来查过地图,言晟律师事务所坐落在东江市的另一个区,离辅导机构并不近。
问完这个问题,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低头捧着粥装作放空的样子。粥碗的温度刚好可以暖手,就是不太好喝,糖放得有点多,太甜了,不过应该挺对他胃口。
她知道他喜欢吃甜的,这么看这顿夜宵请得倒恰如其分。
“你这次又打算怎么应付我?”
“什么?”她闻声抬头。
“这次你又打算怎么办?吃完饭谢过我,咱们就算两清了,然后说从来没把我当朋友以后别再联系了?”
林聿淮直视着她的眼睛,瞳光深沉,似乎想从她眼中寻找到答案,逼得江微不得不移开目光。
“对不起,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江微无言以对。她不知道他一直追问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难道非要她把当初信里的内容亲口说一遍,说我之所以没把你当朋友是因为我喜欢你,然后他再亲自回答不好意思我只把你当朋友?这样就能弥补他当初被她拉黑的恼怒吗?
这种羞辱经历过一次就够了,主动再提第二回 只会显得她毫无长进。
她唯有沉默,埋头喝粥。
太甜了,甜得牙都要化了。
其实除了口味,她与他在各方面差别都挺大的,所以喜欢他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结果。
江微大学刚入学时,曾旁听过隔壁学院的文学史,第一堂课那位副教授旁征博引各国神话,于是她知道了希腊神话中的克吕提厄爱慕太阳神,日日望着天际的太阳神车东升西落,最终化身成了一株向日葵。可惜那位尊贵的神祇始终没有垂青于她。
有些事情是无论如何努力都没有结果的,就像太阳神车只能与月亮神车并驾齐驱,林聿淮就该配白芩芩这样同样耀眼的女孩。
他们在一起的那段时间,林聿淮从不载人的自行车已经加上了后座。
江微每天上学走在必经的那座桥上,都能看见他骑车载着白芩芩经过,蓝白色的校服外套被风吹得鼓起,少女的长发飘荡。
隆冬寒风凛冽,两人之间靠得很近,再容不下第三个人。
其实他不是没有送过江微,不过那是偶尔的顺路。
林聿淮接送白芩芩上下学并不顺路,但他却一直坚持下来,直到她主动与他分手。
这就是爱与不爱的区别,她一直都很清楚。只要那个人不爱你,你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如今她不曾后悔仰望太阳,只是后悔见证他们光彩夺目的爱情时忘记闭上眼,晃眼得她铭记至今。
江微的久久沉默显然不是林聿淮满意的答案,让他以为这是默认。
他不由地觉得自己被怠慢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就一直怠慢他。
高考完的那个夏天,林聿淮本打算将那件事和她说清楚,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方式,他很明白,这种事情需要顾及对方的尊严。
在他终于想好怎么说后,却发现自己被拉黑了。拜托其他同学找她,也一概联系不上。
接林子懿那次,明明是他主动递了台阶,却再次被她敷衍过去。吃饭的那天,她又说从没把他当朋友。
今天他救了她,她竟然还打算和他一刀两断。
林聿淮自知是个难以忍受失败与轻蔑的人,却一次又一次地被她怠慢。
见她不说话,他笑了一声:“你销声匿迹这么多年,我还以为你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去了呢,原来也不过如此。”
江微抬眼扫了扫他,也许是职业原因,今晚他依旧西装衬衫一丝不苟,上次戴的积家换成了朗格。
江微对腕表不算精通,之所以认得是因为公司某位大领导恰好热衷于此。旁边工位的凯瑟琳开会时和她咬耳朵:“看见没,我们每努力工作一年,老板的名表就高出一个价位,这叫做员工与表的正相关。”
凯瑟琳有许多自创的歪七扭八的定理,唯独这一条江微深以为然。
他换了上次那辆招摇的宾利欧陆,今天开的是一辆黑色辉腾。江微的父亲开了几十年出租,开车更爱车,对各类名车如数家珍。江微耳濡目染,大概也能知道这些都是普通人望尘莫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