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到底该相信他说的哪句话?
一串无法解答的问题终于使她真正冷静下来,思维重新被理智占领。她深吸一口气,决定还是先完成眼前的正事,鼠标移到右上角点了保存,走到打印室取出刚打好的文件,敲响了直属领导的门。
经理从一沓密匝匝的资料中抬起头来,一眼扫到最上方“离职信”几个字,诧异地问:“怎么回事?”
不出半个小时,这则消息便传遍了整个办公室。
昏昏欲睡的午后突然来了条新闻,虽然本身没什么爆点,但还是令人精神为之一振,各类私聊小群开动,没个安静的时候。
关于她的离职原因,同事们众说纷纭,有说她被猎头挖走找好下家的,有说她身体不好主动离职的,更有细心者联想到前段时间林聿淮来找她出去,酸溜溜地说人家如今是攀上高枝了,哪能甘心和咱们一样待在这么个小破公司。
凯瑟琳是最先过来问她的,看她还在发着愣,手伸到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她缓过神来,道:“没什么,就是忽然间有点解脱的意思,不太适应。”
其实刚才经理跟她说的话,她大半都没有听进去,浑浑噩噩地在那罚站半天,脑子里想的却不是这事。
“说说你为什么辞职?”凯瑟琳的话和刚才经理问的一模一样。
这实在说来话长,又有些无从谈起。
其实江微早就动了这个念头,只是出于各种顾虑,一直没能做出决定。而促使她下定决心的还是最近的这场手术。
昏倒在卧室门口的前一秒,她是真觉得自己要死了,这辈子从来没有那么疼过,也从未在心理上离死亡那么近过。
倒下的那一刻,她脑子里想的居然是这辈子也没能留下点什么,不是指财物、孩子或是别的什么东西,而是让人看到之后,能够怀念一下这世界上原来曾经还有这么一个人。
恍然间便觉得十分难过。
这份难过一直延续到了醒来之后,她双眼朦胧地望着医院白而单调的天花板,除了劫后余生的窃喜,忽然想到这辈子也没真正做过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如果说小时候是因为听母亲和老师的,可现在还在做着那些了无热情的事情,又是听从谁的呢?
她跟凯瑟琳简要回答了几句,末了又觉得有些歉疚,道:“只是没事先告诉你一声,害得以后这些工作还得麻烦你做。”
“这倒没什么,就是你之后打算干嘛呢?”凯瑟琳迟疑一阵,才把剩下半句补完:“跟你上次说那个送你戒指的那个男人结婚?”
刚刚她在群里把拈酸吃醋阴阳怪气的祝安大骂一顿,可心里还是希望那姓祝的说的是真的,毕竟按她那套密不透风的理论来看,完全没有拒绝的道理。
要是她再拒绝的话,自己胸里恐怕还能再长几个结节。
江微又想到中午发生的事情,脸色不怎么自然,嘴上矢口否认,“当然不,我有其他正经事。”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她心中虽已做好计划,却不想闹得沸沸扬扬,但又不想向凯瑟琳扯谎,只说:“先试试吧,要是做成了再向你报喜。”
凯瑟琳没再过多纠缠,大体保持着成年人的分寸,她近来已有分寸许多,倒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也不知是因为照拂她是病人还是别的缘故。
“能不能采访一下你现在的心情?”
江微思索几秒,整理着思绪,慢慢说道:“你有没有看过一段话,说在秋天暮色时分,菜场的小贩都收了摊子,这时有个小孩子骑着自行车冲过来,大叫一声,松开了把手,得意地晃过,那一霎那满街的人忽然都充满了景仰之心,人生最可爱的当儿便在那一撒手。”
说到这里时,她语气一停,笑了笑,“我现在就在那撒手的一当儿。
第56章 徐南天
提完离职的当天,江微联系上自己的大学同学,请人在公司附近吃了顿晚饭。点完餐后又另要了份白粥,见对方略带疑问的眼神,道了句不好意思,略微解释了一下自己最近的情况。
同学“呀”的一声,说那该是我请你才是。江微笑道:“千万别,我其实也是有求于你,这次就是想问问你上次和我说的那个试译的事,现在还有机会吗?”
对方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好半天才道:“才听我爸说那套书因为一直定不下来人,最后经人介绍去找了大学里的一位教授,昨天已经见面谈过了。人家也挺有名气,恐怕不好再换。”
江微虽然失望,但也表示理解,一是自己生病确实拖得太久,二来也知道这行向来如此,往往是业内互相介绍,编辑推荐译者、导师推荐学生,按她这个本科生的水准,去了也未必能落到自己头上,因此本就不抱很大的期望。
对方又说,最近几年时兴女权热,几家出版社都想来分一杯羹,准备把几位祖师奶奶再拉出来卖一波,打造法国版的上野千鹤子,她要是有感兴趣的话可以去试试。
童书绘本和学术论著岂可同日而语。江微心中很是失落,也就没在意这番堪称冠履倒易的言论,嘴上胡乱应付几句,心里明白这条路估计一时是走不通的。
可见豪言虽已放出去,撒手倒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她大学毕业后是以应届生身份和公司签的合同。当时研发部门因为待遇问题走掉好几个名校研究生,转头跳槽到友商。彼时行业竞争激烈,大大小小的企业都忙着抢占市场份额,公司正是急于用人的时候,于是痛定思痛,给应届毕业生制定了项新办法,规定重本以上每月补贴两千,本科到博后依次递增,总共发放三年。江微当时正巧搭上这阵东风,也跟着领了几年津贴。
校招时是完全当作福利宣传的,现在提出离职,又把她叫过去,说这笔钱其实算是公司的投资,大意是还没把你培养出来就要离开,无疑是一项血本无归的买买,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要她把钱补回来。
江微当然不答应,和人力总监僵持了一小时,当场不欢而散,一身余怒地回到工位。凯瑟琳见她脸色不加,悄悄戳开小窗询问发生了什么。
她将那些话转述了一遍,凯瑟琳当即旗帜鲜明地与她同仇敌忾,痛骂那群人力都是资本家的走狗,并在十分钟内把该部门的八卦秘辛一五一十地交代干净,以示自己的拳拳忠诚,忧心忡忡地问她准备怎么办。
江微脑子里乱糟糟的,只回道走一步看一步吧,钱她是肯定不会还的,公司如果真要走法律程序的话,就只有请律师应诉。
“看来只能这样了,而且你是不是还有个学法律的同学来着?”
江微知道她指的是林聿淮,不过现在两人之间的事情都还乱得一头雾水,这时候去找他未免太说不过去,只道:“他是公司请过来的法律顾问,这种事怎么好去为难人家,还是算了吧。”
“那倒也是。”
陷入一筹莫展的无言,凯瑟琳踟蹰了片刻,在对话框里删删打打,十指把键盘敲得极富节奏,多会儿给她发过来一段:“其实我认识一个这方面的朋友,之前跟上家公司仲裁就是请他帮的忙,还算信得过,刚刚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你如果需要的话可以问问。”
下一条便是发来的微信名片。
江微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和对面加上好友,原本是打算问问哪天方便,再预约好时间到律所咨询。谁知对方上来和她做完自我介绍,直接说今天正好有空,不然先约个地方见面聊聊。
乘地铁到约定的咖啡厅,她近来下班都是踩点就溜,因此没赶上晚高峰,早到了十几分钟,在店里环顾一周,选择拣了个靠窗的位置等他。
才坐下不久,正要给他发去卡座号码,对面忽然过来一个人,一直走到在面前停住,将两套杯碟搁到桌上,其中一杯轻推到她面前,“你要的西达摩水洗。”
江微闻声抬头,只见眼前站了个男人,穿着一身暗色铁灰平驳领西服,外面套件深灰风衣,脖子上松松挽了条格纹围巾,显而易见的职业装束。
他礼貌地朝她一笑,拉开座椅在对面坐下来,将围巾和大衣掸在椅背上,见她还在发愣,率先向她伸出手,手指骨节分明,修长而干净。
江微连忙握上去,“您就是徐律师吧?”
“不用这么客气,叫我徐南天就好。”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我都以为您没到呢,没想到还让您等了会儿。”
“这家是会等得久一点,所以我就先过来点单了。老板做的浅烘手冲很不错,你尝尝。”
十分钟前他发消息问她想喝什么,并附上小程序链接。长长一串的品名看得她眼花缭乱,加上实在不懂,最终选了一个不太贵的。
江微平日里上班都是给自己灌九块九高糖分涮锅水,今日还是头一回喝手冲,才抿了一口,只觉得又酸又苦,一张脸差点皱起来,不动声色地放下杯子,在茶托上发出一声玎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