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即将要相汇时,她忽然想起来什么,刻意放慢了脚步,等他走到面前,仰起脸问他道:“一会儿第一节 是英语课,昨天老师让互批作文,我的你是不是还没改?”
他正要回答,紧接着便被她接下来的话截断。前面的同学越走越远,江微的语气不由地加快,语气焦急,“哎来不及了,我的本子应该就放在抽屉里,绿色封皮的,你自己找找直接翻开批了就行。”
许久以后,他反复回想起那些瞬间,像是在读一本书,而构成这本书的那些段落中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乃至于当天萧索得有些刺骨的气温,他都觉得仿佛是早有天意,冥冥之中注定好了般。如果不是每个分秒、每个细节都卡得如此恰好,事情未必会沿着那条偏航的轨迹发展,以至于到了后面这般不可收拾的境地。
而这之后发生的一切,全部都是他所始料未及的,那个看似平凡的带着点凉意的深秋,却成了他往后几年都难以释怀的顽疾,犹如一块附骨之疽,越是想要剜去,便渗入得越彻底,随着时间推移深深嵌入到骨肉之中,疼得鲜血淋漓。
就是在那一天,他发现了江微的秘密。
有关于他的秘密。
江微匆匆撂下那句话后,便急忙赶着下楼,从他身边跑开了。林聿淮走进教室,来到自己的座位上,依言从她书桌抽屉找到本绿色笔记本。
本子塞得有些靠里,压在一摞卷子下面,他见桌子里没有其他和绿颜色沾边的东西,才放心将它拿了出来。
封面是有些厚重的皮质,握在手中沉甸甸的。
班上其他同学对此都要多敷衍有多敷衍,而她居然会如此郑重地对待这项作业,让他有些奇怪,不过却没有细想。
他将笔记本翻到背面,发现本子侧面被扣住,上面装了四条数字滚轴。
依照常理判断,这是一把密码锁。
林聿淮到此时仍旧没有多想,只是想着自己不知道密码,正要准备放下,打算等江微回来再说。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个声音从心里冒出来,它说——
3772。
是前几日赵乾宇和他提起的。
那日他和赵乾宇在医院病房里,对面的人显然已快好,江微刚结束对他的最后一次辅导,出门去了洗手间。林聿淮留在那里,帮她整理要带回去的东西,并替她放进书包里。
赵乾宇本来正看着他动作,半晌兀地问道:“你知道3772是什么意思吗?”
一个有些奇怪的问题。“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他还是低着头,手上的动作没停。
“我也不清楚,所以才问你,是和江微有关的,我还以为你能知道点什么呢。”
江微两个字引发了他的一点兴趣,林聿淮终于肯偏一偏头,看向他:“意思是江微告诉了你这串数字,却不肯告诉你它的含义?”
“也不是,”赵乾宇靠着床背往后一倒,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一副忧愁的样子,“上次她不是借了我本小说吗?里面塞了张小纸条上面写的。我想来想去都猜不出,哎你说,她夹在书里面给我,是不是就是在向我暗示什么啊?”
原来是这么无厘头的缘由,或许她就是随手记了什么忘在里面也说不定。林聿淮轻轻摇了摇头,对这种毫无线索的解谜游戏兴致缺缺,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而令他没想到的是,他自以为的不放心上,也仅仅只是以为而已。
潜移默化间,那串数字却一直被他记在了脑海中。
也许就是为了这一刻。
几乎是神差鬼遣般,他输入了那四个数字,卡扣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哒”。
他蓦地有些紧张,毫无来由的,虽然他也告诉自己没什么可紧张的,手腕使了点力轻轻一转,便翻开那页封面,江微那熟悉的江湖字体跃入眼帘——
密密麻麻、细细碎碎的方块字挤满横线,段落错落有致地排布,文字读来还有些熟悉,同她平时说话时别无二致。
几乎是第一眼,林聿淮就知道自己找错了东西,“啪”地一下合上笔记,动作比意识上的反应还要快些。
不过为时已晚。
关上前的那几秒,他的眼睛不自觉地扫了几眼,也就才这几眼的功夫,不过就只略了个大概。盖上以后,他试图想要忘掉,而那一小片一小片的文字却像活过来了似的,争先恐后地往他脑海里钻。
眼前的画面仿佛定格住慢了半拍,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写的是白芩芩向他表白的事情。
就在他匆匆而过的那几瞥里,有两个分外熟悉的名字烙进视线:一个是他,一个是白芩芩。
至于具体的内容,他当然不太清楚,唯一能清楚地知道的就是那六个字在第一页被频频提及,然而全篇都没有江微的出现。
没有赵乾宇,没有江微,甚至连个“我”都没有。
关于这里面的内容究竟是什么,林聿淮霎时间在内心里听见许多个纷乱而嘈杂的声音,可也终竟是莫衷一是。而在某一个瞬息里,他的心中不自觉地冒出一个似是而非的念头。
他莫名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冷的哼笑声,也不知究竟是嘲笑自己,还是别的什么人。
良久,他只记得耳边出现铃响,一抬起头,看见江微正走进来,挂着那副一以贯之的寻常表情,一步一步的,在他身边坐下,小声同他说话,问他有没有批改自己的作文,那语调也是分外熟悉的。
他却觉得陌生得快要认不出。
江微刚刚排练完回来,和其他同学一起赶着上课铃声的尾巴到了教室门口。
英语老师也只是敢怒不敢言,摆了摆手让她们赶紧进去。
她一进门就注意到林聿淮的脸色有些诡异,似乎在思考什么,又像是正在发呆。
她正奇怪着,顺口继续问道:“你到底有没有改我的作文啊?”
“没有。”声音倒是出奇平静,听不出半点异样。
看着其他同学都陆续拿出作业给老师检查,她不免着急,“为什么啊?”
他倒是一派冷静的样子:“没翻到你的作业本,抽屉里没有。”
听见这话,江微便也把手探进去摸了摸,东西倒都还在原来的地方,只是确实没找见她的英语作业。
她的手经过那堆卷子下硬邦邦的本子,很快掠了过去。今天蒋志梦在家大扫除,家里无论哪个角落都不是安全的藏匿地点,因此她一早上学前便将日记本取了出来带到学校里。
就在老师快要检查到他们那一排时,江微恍然地拍了拍脑门,转身从椅背后面挂着的书包里取出那本草绿色线圈本。心想幸好没弄丢,不然又要说不清而被拎去办公室挨训了。
一旁的林聿淮一言不发地静静看她做完这些动作,突然说了句:“下次东西再别乱放了。”
“什么?”她因为刚刚心情太紧张而没有听清。
“没什么。”
只听见他这么说道。
第44章 他的暗恋(4)
而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则更加印证了他那个荒唐的想法。
在无意间发现她的秘密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林聿淮不断地陷入到自我怀疑之中。尽管他极力地想要忘记这件事情,可偏偏每天只要一去到学校,看到她的脸,听见她的声音,那些念头便如野草般不可遏制地蔓延生长,发展到后来,他竟选择单方面减少和她说话的频率,然而最终也都是徒劳。
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表层的欲望尚且可以控制,但心里的本能却往往难以违抗。
开幕式排演时,即使是隔着遥远的人群,他分明已经再三告诫自己要收敛,却总是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望向她,一次又一次。
而江微兀自站在那堆女生中间,同身边的人笑语盈盈,什么都浑然不知的模样,每当这时候,他便会愈发觉得自己尤其可笑。
到头来,被那段梦靥般的回忆所折磨的,不过就是他一个人。
每每想到这里,他对她的不甘与怨愤便会更上一层。
连带着平常的相处中,他对她的态度也不免减淡了一两分,有时是语气上的,有时是动作上的,可是等他对她的主动搭话报以不冷不热的回应后,看见她那副失落迷茫又欲言又止的样子,他还是有些于心不忍。
于是便算了。
在林聿淮犹豫徘徊了半个晚上,最后终于拨通她的号码,问那天是否是她的生日时,电话那头的雀跃似乎不像冒充,而当她在课桌抽屉里发现他送的礼物时,那惊喜的反应也似乎并不掺假。
他想着,要不然就到此为止。
只要她不再让他进一步地知道些什么,他也不是不可以当作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直到他生日的前一个月,江微问他想要什么礼物时,林聿淮不得不承认,自己在某个时刻动摇了一下。而当她爽快地答应了他的要求时,他的内心也不是未有过一刹的怦然。
就像是演奏巴赫时漏拉了一拍,那平均而严谨的美感被打破,随之填补进来的是计划之外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