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白芩芩长了一张不论走到哪里都公认好看的脸,就算有异议者,至少也会说一句“她很漂亮但不是我喜欢的类型”,还是会首先承认她的美。
有种美是能统一各异的审美标准的。
以至于江微第一眼见到白芩芩时,首先涌上心头的感觉不是欣赏或忌妒,而是一种微妙的惭愧——大概是“我长这么敷衍实在是拖了这些努力进化的人类的后腿”。
而另一位也能统一众人审美的当事人林聿淮,他虽从没有公开评论过任何一位女同学的外貌,但江微能确定,白芩芩也是符合他的审美的。
这又勾起江微的另一种惭愧之情,因为这个内容是她偷听到的。
那是高一刚开学没几天,她起得很早,在上学路上偶遇林聿淮和前桌赵乾宇,两人骑自行车上学,赵乾宇坚持要载坐后桌的新同学一程,她推脱了几番,终于难敌盛情,坐上了赵乾宇的车后座,跟他俩一起到了学校。
早晨教室人还少,稀稀拉拉的,她趴在桌上想补会儿觉,听见赵乾宇小声说:“你有没有注意到我们班里有个女生叫白芩芩,长得特别好看。”
过了半晌,旁边的林聿淮说:“是挺好的。”
这是江微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听见林聿淮正面称赞女生的样貌。
话头不知怎么一转,赵乾宇又说:“其实你同桌也还行,就是有点……”他思忖了半天,受制于语文水平,终于翻拣到一个词:“朴素。”
其实是想说普通吧,江微闭着眼睛,在心里替他补完潜台词。
末了他又补充:“比起白同学还是差得远。”
这次林聿淮没搭腔。
沉默即是回答。对比是一种尤其强烈的修辞手法,当摸不准一样事物的好坏时,对比便能显出差别来。
比如现在这两种回应,正面肯定和沉默以对,足以彰显差距。
江微僵着背,保持这个姿势一直趴到早读课打铃,直起身后她揉着被压红的胳膊,赵乾宇和林聿淮这两个人倒是没什么异样。
赵乾宇见她醒了,转头笑着问:“要不要帮你交作业?”
白芩芩向林聿淮告白的事,知情的人并不多,江微是其中一个。因为她在大课间来找江微,表达了想同她换座位的意愿。
当江微好奇为什么时,她毫不避讳地承认:“我喜欢林聿淮,他也知道,我已经和他表白了。”
敢宣之于口多半是志在必得,江微佩服这种坦荡的勇气。
而她自己就永远难有这种勇气。
白芩芩和江微一直相交泛泛。但长得好看的人多半在人际交往上有着与生俱来的自信,上学期她主动和江微搭话,两人体育课上一起打了几次羽毛球,大概可以称得上朋友。林聿淮是她同桌,虽说平时交流不多,也勉强可以算作她的朋友。
朋友和朋友要走到一起,本该祝福,不过这之后,无论两人感情是顺利还是不顺,往往结果都是同时失去两个朋友。
何况她也不知道林聿淮愿不愿意,虽然多半是愿意的吧。但江微出于谨慎,还是说要考虑考虑。
当天傍晚,在和林聿淮赵乾宇一起去吃饭的路上,江微用雨鞋踩着水坑,心里盘算着怎么跟他说。
渝城的三月雨水充沛,放晴一日,落雨三天。配合这下不断的春水,人脸上如糊了层水雾,没有爽利的时候,心也跟着湿漉漉的,像这个天里怎么也拧不干的毛巾,黏重地耷拉着。
他们三个人吃饭的地方是家离学校不远的小店,饭食小菜粉面馄饨的价格用粉笔写在门口一块小黑板上,价格和味道都家常,因为藏在居民楼间的小巷里,来客多是这里的住户,尚未被饥肠辘辘的学生们占领。
这个地方还是林聿淮发现的。本地人嗜辣,南方天潮,四面又都是山,靠吃辣发汗祛湿气。每到中午烧饭的点,街上走一圈,空气呛得人打喷嚏。食堂则是辛辣与难吃的交集,铁锅里一团黑黢黢的浆糊,让人不得不怀疑究竟是在迎合大家的口味,还是因为不放点辣椒实在难以下咽。
林聿淮是本地少有不能吃辣的人,下午放学和晚自习之前的休息时间赶不及回家,他在学校周围四处逛了多日,找到了这里。
先是他叫赵乾宇一起来,后来赵乾宇又喊上江微一起。
赵乾宇点餐的间隙,江微终于找到和林聿淮单独说话的机会,她像算数学题一样先在心里打了很多遍草稿,临了又全部丢掉,最终还是直接问:“白芩芩和你表白了?”
林聿淮眉心微拧,一倏而过,但江微还是捕捉到了。他说:“你怎么知道的?”
江微感觉他可能有点不高兴,因为自己的越线。
高一开学,江微就成了林聿淮的同桌,选择她的人是林聿淮。
报道那天,由于她是为数不多从外校考进来的,没有认识的同学聊天,只有一个人坐在角落,有一搭没一搭地翻面前的书,其实是在发呆。林聿淮来得晚了些,初中好友赵乾宇旁边的座位被人占了,他看清之后,没有多犹豫,走过来直接坐在她身旁。
江微伸手拨了下头发,耳边的心跳声如战鼓擂擂。
之后竟再没变动过,每次考完选座位时,他们三个都默契地维持原样。曾有女生向林聿淮打探为什么一直与江微同桌,他委婉地表示:“她话很少,也不八卦。”
那女生读懂了他的言外之意,红着耳朵走开了。
后来这话传到了江微耳朵里,她才懂了自己独得青睐的原因。大概是身边不消停的女生太多了,他不胜其烦懒于应付吧。像她这种没什么存在感,看起来又没有额外意思的人,正好能给他一个清净。
江微试图解释,以免破坏自己在他心中的形象:“白芩芩告诉我的,她今天大课间来找我,说想和我换座位,我问为什么,她就说了。”
他了然地应了一声,告诉她:“不用理她,不要换。”
她琢磨了一下,觉得这意思是他并不打算答应白芩芩,心里比南方的雨季率先放晴了。她用尖头筷子戳破盖在面条上的荷包蛋,店家没掌握好火候,只煎了八分熟,里面流出澄黄的蛋液。
林聿淮看见了,说:“这家用的应该不是无菌蛋,还是别吃了。”
她埋下脸,努力掩藏住那点可鄙又身不由主的笑,“没关系,我家一直都这么吃的。”
整个晚自习,江微嘴角始终隐着一丝笑,赵乾宇转过身的时候注意到,不由分说地凑近她的脸:“你怎么这么开心,有什么好事?”
为朋友的表白失败而高兴似乎不太仁义,她心里对白芩芩那点惭愧更深。
下了第一节 晚自习,江微找到白芩芩,很抱歉地向她表示自己找班主任老陈问过,老陈不同意,因此她不能答应她。
撒谎的时候她很有些惴惴不安,接着又安慰自己,换座位不单是两个人的事,贸然换了的话对林聿淮来说也不公平。
现在江微每每回想起这件事,都会唾弃自己的愚蠢。倘若她那个时候知道白芩芩和林聿淮迟早会在一起的话,她肯定不会去询问他,而是直接搬走。反正也只是时间早晚,就当成全一桩美事。
林聿淮一开始也许会责怪她,后来必然会感激她。
到了和林家约饭的点,江微坐在咀华集的包厢里。桌子是圆木桌,边沿的线条做成花瓣状,据说是仿的晚清的样式,光线自头顶的绿色玻璃灯罩中倾泻。
空调开得很热,她的大衣有点厚,却不肯脱下。里面套的线衫还是她大学时买的,肚子上有只很胖的猫,又稳又重,但相当的不稳重。她一脑门子薄汗,因此笑得有点勉强。
局间的交谈,她对每个人保持着程式化的客气。坐在席间吃开水白菜和文思豆腐,却没有通稿中吹捧的属于成功人士的得意,反倒相当不自在,只因为坐得离她不远的那个人——
谁能向她解释一下,为什么林子懿的父母请她吃饭,他也会来?
林父笑:“听子懿说,你跟聿淮是高中同学,就把他一起叫来了,你不介意吧?”
介意,非常介意。她心说。面上却不显山露水,微笑回道:“怎么会,见到老同学,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这话刚出口,林聿淮抬头扫了她一眼,眼风带着嘲讽,不知怎么,看得她有些汗凉。
他席间说话很少,只在必要情况下简单应答两句,而且从不直接回她的话——都是顺着林子懿和他爸妈的话往下说。她张口时,则爱搭不理的。
她一边打起精神勉力应付,一边在心里不痛快。
分明不想看见她,一副恨不得她马上消失的样子,为什么还要来?找个借口推了不就得了。
两位家长显然也意识到局面的微妙,自知办砸了事,委实没想到这两人看上去竟像是有些旧怨。
随后又在心里埋怨弟弟,既然关系不好,当初邀请的时候何必答应得那么爽快。
她该不会是欠了他钱吧?